当天晚上我在出租屋里呆坐了很久。周奶奶端了碗绿豆汤上来,放下碗就看到我眼眶红了。她说没考好?我说还行。她说那你怎么了。我说没什么,就是有点累了。她把绿豆汤往我面前又推了推,说喝完早点睡。窗台上那盆绿萝的藤蔓已经垂到地面上了,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我看着它发了好长一段呆,然后收到他的第二条消息:“明天早上可以见一面吗。香樟街早餐摊。”
第二天,他提了分手。
我们在一起一共不到四十天。早餐摊的蒸笼还没换新,老板娘有一次叫我“老样子”的称呼还热着,他的QQ签名还是那只竖着耳朵的猫,而他的手搁在桌上,无意识地挠了两下桌角那层胶带起的旧皮。那天他对我说:“温叙,我们分手吧。我怕影响你。这几个月你有些晚上回消息都回得很累。我高一的那些训练和考试对你来说只是多余的分心。你高考出分以后还要准备填志愿,我帮不上任何忙。”他站在早餐摊旁边跟我解释,桌上铺着用过好多年的旧塑料布。我没哭,也没闹,只问他想清楚没有。他点头。我说好,然后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他还站在早餐摊的塑料凳旁边,没有追上来。香樟花开了一地,黄绿色的碎花落在石板上,被我的鞋底踩散了,巷子口那棵歪脖子槐树还在,和它初来时一样歪。
但我没有哭。因为我知道这次不一样。不是因为我不在意他,是因为我在意得够多,所以我不信这个结局。他不是不喜欢我。从最初的“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到模考上升两名他特地点了小炒,到把物理题的每一个步骤拆成草稿只为给我讲明白导轨两端——他每一步都在用自己笨拙的、不成熟的方式朝我靠近。他说“怕影响你”,这恰恰不是不喜欢,是不想耽误。他不像以前某个人是用沉默推开我,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在告诉我,他在替我考虑。他只是在用错误的方式做他认为对的事。而这个错误,我明天可以去纠正。
第二天我站在他家楼下等着他。晨光很淡,小叶榕的根须在路沿石边爆出鲜嫩的青苔。我从出租屋出发前把绿萝又浇了一遍水,那些藤蔓在老旧盆沿上颤巍巍地晃了两下,像我自己昨晚翻来覆去之前拿湿巾按了很久的眼睛。
他下楼的时看到我愣了一下。我说你再把分手的话说一遍。他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街角的早餐摊还没开张,蒸笼盖在灶台上合着没有冒烟。我走上前一步,他后退了半步。而后我轻叹了一声,看到他抬起眼睛,那里面没有躲闪——只是悔。
“我们重归于好。”我说。
他点点头。那双被我握住的手,在春天的最后一个清晨,轻轻回握住我。
从那天以后,高冷那面彻底被丢掉。他在外人面前话少,在我面前喜欢把脸埋在我肩窝里蹭来蹭去,咕哝着“再抱一分钟就去写作业”。高一的教室在另一栋楼,他会在午休课间特意跑上来,扒在我们班后门跟丁悦悄悄打个手势要一张我当天的默写纸,说要拿去复印挂在床头辟邪。丁悦被他气得够呛,但每次都把最新那页递出去。高考后暑假的八月份,他每天都骑着自行车来找我,车筐里装满了从批发市场买回来的旧书和零食,轮轴吱呀吱呀地响,他在楼下仰头喊“温叙”,尾音上扬得像只被捡回来的流浪猫。
我问过他一个问题。你为什么愿意跟我在一起。他想了很久,不是在想答案,是在想怎么把答案说好。然后他说:“因为你主动加了我QQ。我当时觉得这个人真勇敢。后来发现你不止勇敢,你还很温柔。你明明自己也很紧张,但你怕我更紧张,所以每次都说‘慢慢来’。”
我笑着说,“那你知道我加你之前观察你多久了吗?”
“多久?”
“从你早餐摊少了一颗扣子开始的。”
他低头看了看袖口,那颗扣子还没缝上去。他说他回家让他妈缝,他妈妈骂了他一顿,把扣子缝到另一个袖子上去了。我歪着头想了想,说你等我一下。我从出租屋的针线盒里翻出一个小暗扣,坐在小叶榕的凉荫里帮他把那只晃荡了好几个月的袖口纽扣缝紧。绿萝在那天傍晚的光线里垂着长长的藤蔓,许念的短信跳出来一条:“复合了就好,以后别闹别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