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分开一天就够了

高考出分那天，方城下了一场太阳雨。雨不大，噼里啪啦地打在香樟树叶上，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把雨丝照成了金色的细线。我坐在出租屋的书桌前，手里攥着手机，准考证号已经输好了，就差按下拨号键。周迟坐在我旁边的那张小板凳上——那张凳子是他从楼下周奶奶那里借来的，凳面上还贴着褪色的福字。他把一杯凉好的白开水推到我手边，杯口冒着的热气已经被风扇吹散了。他说喝口水再查，我说先查再喝。他想了想，说你一边查我一边帮你举杯子。

电话接通了。机械的女声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报我的各科分数——语文、数学、英语、文综。我听完之后把电话挂了，整个人靠在椅背上。窗外太阳雨还没停，远处有人在放鞭炮，大概是考得好的在报喜。周迟啥也没问，只是把杯子又往我跟前推了推，然后看着我的眼睛慢慢弯出弧度。他说你这表情，行了。

我考得还行。不算超常发挥，但比二模高了一截，够得上省内的重点线。我把脸埋进手心里，肩膀抖了一会儿才把头抬起来——不是哭，是笑。是那种憋了很久之后的释然的笑。香樟树被太阳雨打得沙沙响，我在这间从初二住到现在的出租屋里坐了很久，直到雨彻底停住，一缕完整的阳光穿过纱窗落在我摊开的志愿填报指南上。

查到成绩后我做的第一件事是给我妈打电话。她在电话那头哭了一鼻子，说当初让你一个人住方城，这么多年你一个人扛过来了，她磕磕巴巴地说了好几遍“考上了就好”。我说还没填志愿呢。她说那也考上了就好。挂完电话之后我给林蔓发了条短信，她回得飞快，说大姐你终于解放了。然后又发了一条——其实你所有羡慕别人照片的日子，早就该翻篇了。我回她，翻篇了。她秒回了一个竖起的大拇指。

许念的电话紧跟着到了。她在市招生网输入我的考号查完成绩，电话里兴冲冲地叫了一声“你文综比我估的高了十分”，背景音里许念妹妹举着纸折的纸飞机闯进她房间，奶声奶气地喊“妈妈说了今天姐姐考得好你们要请我吃肯德基”。许念把话筒拿远了又拿回来，问我本科线超了多少。我说够报省师范了，她说你走的那条香樟街终于能通向你想要的大学。然后她把妹妹打发出门，转身关上门，放低声音问了一句：“周迟知道了吗。”

“知道。他刚才一直在旁边。”

“那就好。”她顿了一下，“这次是真的好了。”

我说嗯。

下午我去了趟一中。门卫认识我，挥挥手就放了行。操场边上的梧桐树长得比高一那年更茂密了，篮球场上的球筐换了新网，跑道上有人在慢跑。我穿过操场走到北侧校门等他，校门口那条窄窄的巷子尽头有一棵歪脖子槐树，还是当年初中毕业时和沈晏宁挥手的地方。周迟从教学楼方向跑过来，校服拉链开着跑得气喘吁吁，刘海又长长了，被汗水粘在额头。他跑到我面前弯腰撑着膝盖喘了好一会儿，然后直起身说恭喜。我说同喜，你期末不是也考完了。他说他期末物理又掉了好几名，不过没关系，暑假补得回来。我忽然想起那天在食堂他挑给我吃的鱼香肉丝——那时候我的模考排名上升了两名，他现在分数掉了，轮到我给他夹菜。我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个暑假我要把这小子喂胖三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