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开始得轰轰烈烈。林蔓从二中杀回来,第一件事是拉着我逛遍了方城所有的奶茶店,把墙上那些花花绿绿的便利贴全点评了一遍——“这个人的字好丑”“这个表白也太不押韵了”“温叙这张是你写的吧,你以前字比现在更方”——我还没来得及撕掉,她已经举着手机怼着那行“我要考一中”连拍了好几张。去麦当劳的时候她点了一大堆薯条,把番茄酱挤了三个小包叠成梯田的形状,然后一边蘸一边说她有次赶公交上错了车差点坐反到城北。许念在实验中学那边也放假了,她来找我的时候带了一套全新的《政治原理大题模板》,说这是她们学校内部资料,复印了多一份。丁悦发来消息说她这次期末考得不理想,正在家闷头刷地理题,说等九月开学还得把数学笔记从头再过一遍。宋佳说新闻上报道我们这一届高考分数线的新闻下面有好几个校友在互相认亲,她截了个评论给我——一个顶着橘猫头像的用户在评论区写“恭喜发小”。我认出来是谁,但没回。
而周迟,周迟几乎天天都来。他每天下午骑着他那辆后轮有点歪的自行车穿过整条香樟街,车筐里装着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碎冰冰、从批发市场淘回来的旧书、他妈妈做的凉皮、一小盆他同桌送的多肉,说那是他的版纳植物园的树苗。他甚至从抽屉里翻出了一根生了锈的四叶草项链,拿盐水泡了泡晾干,然后挂在我桌边那盆绿萝的一片叶子上。我说你幼不幼稚,他说当你租的半间屋需要个镇屋神。
七月的一个傍晚,我们在方城河边的石凳上坐着纳凉。那天的晚霞特别大,从河对岸的烟囱后面铺开来,把整片天都烧成了橘红色。河边的柳树条子被风吹得飘来飘去,有小孩在草地上放风筝,线放得太长缠在了路灯杆上,急得直哭。周迟用小石子打了两下水漂,最后一个跳得太偏掉在岸边没起来。他把我的手掌翻过来,放进去一颗刚从小贩那里买的薄荷糖——糖纸上有很淡的竹盐味。
他忽然问温叙,你后悔吗。我说后悔什么。他说后悔追我。你自己都快高考了还跑来加我QQ,聊了一个多月顾不上复习,万一你这次考不好呢。他说话的时候没看我,只用树枝在沙地上画了三个没头没尾的圆圈。我说那要是不追你呢。他想了想说,那我可能现在还在帮你换零钱然后看着你走远不敢说话。我说那不就得了。
我后悔的事情太多了。后悔初二那个大课间没有多走两步追上那个戴银框眼镜的男生;后悔初三寒假发了那句“你好”之后又删掉了整个聊天框;后悔用五年的时间才明白有些等待不需要答案。但我从来没有后悔加周迟的QQ。那是我在十九岁这一年做过最正确的决定,没有之一。
我在这个暑假里把自己重新养了一遍。去理发店剪掉了分叉的发尾,把出租屋里那些旧课本和试卷用绳子捆成四摞,一起拖到楼道尽头那个回收废品的老大爷那里卖掉。数学真题卷捆在最底下,初中的笔记本压在桌脚边上,绿萝的大盆放在窗台内侧。周迟一件一件帮我把杂物拖下楼,最后转头看了一眼那盆依然茂盛的绿萝——它依然在疯长,藤蔓从窗台垂到地面又从地面被人换过盆横跨过书桌,只是被挪到阳台去之后不再用磕掉瓷的搪瓷杯了。我说这盆带不带走,他说摘两根扦插到新杯子里吧,还能再长一盘。
八月下旬,方城的天气还是很热。那天傍晚周迟骑车带我去北街口买冰棍,路过方城二中的时候看到了林蔓。她现在住校考完试每天宅在宿舍自己煮泡面。她站在铁门里面探头喊,你们俩差不多得了。周迟正把冰棍棒往嘴里送,冲她挥了挥手,说林姐要不要给你递一根——车还没停稳就被林蔓笑骂着赶走了。许念那天也在,她们拉了一个小群把我拽进去,群名叫“温叙的亲友团”,里面一共三个人,另外两个是宋佳和丁悦。许念在群里拍了一张自己刚切好的西瓜,说这瓜跟你上次帮我在菜市场挑的那个差不多甜。宋佳补了一条消息——你们谁有那谁的消息,橘猫又换头像了。丁悦说橘猫不重要,谁有周迟的扣子照片?我笑着把群消息设置成了免打扰,转头看周迟还在跟那辆歪轮自行车较劲。香樟街的晚风吹过来,空气里混着冰棍的甜味和夏天收摊前油烟的余韵,我跳上后座的时候他往前座筐里那只刚套上的透明水杯里瞄了一眼——搪瓷杯退役了,新杯里插着两根刚从绿萝大盆剪下的新藤,还没来得及长出根系。
八月的最后一个晚上,周迟约我去香樟街。他来的时候车筐里没有书,没有零食,没有奇奇怪怪的小物件。他把自行车支在路边,站在那棵歪脖子槐树下,晚风吹得衣领轻轻翻动。他往我身边踏近一步,树叶筛下来的路灯光把我们的影子投在石板上,影子叠了半边,另一半被树影切碎了。他说温叙,大学报到那天,我送你去。我说你就骑这辆后轮有点歪的自行车送我去?他说那我可以坐公交,你坐靠窗的位置我站旁边,帮你拎行李。我说好。他伸出手,把我被风吹散的碎发别到耳后,然后低头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很轻,像一片香樟叶落在皮肤上。他的嘴唇有点干,太阳晒了一整天还没顾上喝水。
然后他退开半步,耳朵又红了。我笑起来,说你是不是又紧张了。他说没有,风太大了。香樟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月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洒了他一脸斑驳的光。我把他的微咸的嘴唇吻回去——带着老冰棍的甜和薄荷糖的凉。未来的路还很长,我是八月末最后一个夜晚里最确信这件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