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花宴的喧嚣散去,林悯被叶家人送回林家暂居的小院。一路之上,车厢内静得落针可闻,唯有叶夫人眉头微蹙,神色间既有难掩的思虑,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林悯得皇子青睐、获皇帝指为公主伴读,于叶府而言,无疑是意外之喜。
而林悯始终紧握着那枚羊脂白玉佩,指尖反复摩挲着上面繁复的龙纹,冰凉玉质下,似还残留着左向柏掌心的温度。心底的茫然与不安如藤蔓般缠绕,久久无法散去,她虽懵懂无知,却也清楚,入宫为公主伴读,便是要与亲人别离,独自踏入那座威严冰冷、规矩森严的皇宫,往后再无往日在家中的自在随性。
林家人得知赏花宴上的惊变,以及林悯将入宫为十九公主伴读的消息后,满院皆陷入愁云之中。林鸣与周静兰夫妇,连同林悯的父母,彻夜未眠,灯烛燃至天明,反复商议着对策,却终究无计可施——皇帝金口玉言,入宫之事,容不得半分推辞。
不等林家众人商议出万全之策,次日清晨,叶府的人便已登门。叶夫人亲自带队,身后跟着数十名侍女侍从,或捧着锦盒,或抬着木箱,络绎不绝地涌入小院,将不大的院落挤得满满当当。那些礼盒木箱之中,既有华贵的织锦襦裙、素雅的素色常服,皆是当下京中最时兴的样式,针脚细密,纹样精美,配色雅致;亦有精致的珠钗首饰、上等的笔墨纸砚等一应物件,方方面面都考虑得滴水不漏。
“阿悯,昨日之事虽仓促,却也是天大的机缘,是你命中的福气。”叶夫人亲热地拉着林悯的手,语气温和,眼底藏着显而易见的期许,“叶府定会为你好好筹备入宫伴读的一应事宜。”
林家人从未经历过这般宫廷相关的事宜,又深知入宫之事无法拒绝,便只能任由叶府摆布。至于私下里,林鸣夫妇如何议论叶府的步步算计,如何揣测其用心,也只能藏在心底——左右林家并未吃亏,林悯得了入宫的机缘,林鸣也能借势在京城立足,便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顺着叶府的打算行事。
入宫前夕,叶夫人亲自前来,为林悯挑选入宫的衣物首饰,一边翻拣着锦缎衣裙,一边细细叮嘱,语气语重心长:
“阿悯,入宫之后,你便是正经的公主伴读,言行举止皆要万分谨慎。既要尽心伺候好十九公主,谨守宫廷礼数,莫要慌乱出错;也要记着,二十二皇子对你的心意,你虽懵懂,却也莫要辜负。平日里与殿下相处,把握好分寸便是。”
她顿了顿,又继续说道:
“若是日后你能得殿下倾心,成为皇子正妃,那便是你天大的福气,也是林家、叶家的荣光。便是不能成为正妻,能做殿下的侧妃或是侍妾,也远胜寻常人家的正妻。退一步说,你在宫中伴读多年,见惯了场面,学足了礼数,日后若是想要出宫嫁人,也能轻易选个好人家,终身无忧。”
“嗯。”林悯默默点头,将叶夫人的话一一记在心底,只是眼底的茫然依旧未散。她望着那些堆积如山的华贵衣物与珠钗,没有半分过分的欢喜,也没有明显的抵触,只觉得这一切都像一场不真实的梦,而她,只是被动卷入其中的人。
因着林悯要入宫担任公主伴读,再加上叶承林暗中打点疏通,林鸣也得以留在京城,被授予了一个六品京官的职位。官阶虽不高,却也是正经的京官,总算让林家在人才济济的京城有了一席之地,不必再像往日那般几年换一个任职地。
叶府见状,又主动出面,在京城寻了一套二进的宅院,供林家人定居。宅院虽不算恢弘阔绰,却也雅致整洁,鹅卵石铺就的小径蜿蜒曲折,庭院中栽着两株海棠与几株玉兰,枝繁叶茂,生机盎然;正厅、厢房、厨房、柴房一应俱全,足够林鸣一家老小居住。除此之外,叶府还派了几名手脚麻利的仆妇与小厮前来帮忙打理宅院、伺候起居,协助林家人尽快安顿下来。
林鸣夫妇心中感激,多次登门向叶承林与叶夫人道谢。叶承林却只是笑着摆手,语气意味深长:
“林大人不必多礼,两家既是姻亲,互相照应乃是分内之事。往后林悯在宫中伴读,事关重大,还要劳烦林大人多叮嘱一二,莫要让她在宫中出了差错,误了自身,也误了林叶两家的前程。”
林鸣心中通透,自然明白叶承林的用意——叶家这般倾力相助,不过是看中了林悯的容貌与二十二皇子的偏爱,想要借林悯攀附皇家、重振叶府声威。可他别无选择,只能承下这份人情,连连躬身应下:
“叶家主放心,林某定当再三叮嘱侄女,入宫之后谨言慎行,恪守礼数,绝不敢有半分懈怠。”
几日之间,林家人便收拾妥当,正式安顿在了京城的宅院之中。
林悯入宫之日,天刚蒙蒙亮,天边还泛着淡淡的鱼肚白,叶府的马车便已准时停在了林家院门前。马车装饰雅致,车厢宽敞舒适,是专门用来接送林悯入宫的。
林悯身着叶府为她准备的月白色襦裙,鬓边只簪着一支简单的羊脂玉簪,素净中透着清纯温婉。她手中紧紧握着那枚左向柏赠予的玉佩,指尖微微用力,依依不舍地与大伯林鸣、大伯娘周静兰、父母以及兄弟姐妹们一一告别。
“阿悯,入宫之后,万事小心,谨言慎行,莫要与人争执,莫要轻易得罪人。”林鸣语气温切,眼底满是担忧,反复叮嘱着,“若是受了委屈,或是遇到难处,便托人传信回来,大伯定当想尽办法护你周全。”
林悯强忍着眼底的酸涩,努力不让泪水落下,对着众人屈膝行礼,声音轻轻颤抖,却依旧恭敬得体:
“大伯、大伯娘、爹娘,各位亲人放心,阿悯定当谨记你们的叮嘱,好好照顾自己,也请大家多保重身体。”
说罢,她转身登上马车,掀着车帘一角,望着熟悉的亲人与宅院渐渐被抛在身后,眼眶终究还是红了,泪水无声地滑落,滴落在掌心的玉佩上。
马车缓缓驶动,朝着皇宫的方向而去,穿过繁华的街巷,最终踏入朱红宫墙之内。一路穿过一重又一重宫门,走过长长的御道,最终停在了十九公主居住的长乐宫门前。
早已等候在宫门前的宫女,连忙上前搀扶林悯下车,神色恭敬,语气温和:
“林姑娘,奴婢是十九公主身边的贴身宫女秋月,奉公主之命,在此等候姑娘。姑娘一路辛苦,随奴婢入宫吧。”
林悯轻轻点头,压下心底的忐忑,跟着秋月走进了长乐宫。长乐宫雅致清幽,庭院中栽着大片的花卉,花朵竞相盛放,姹紫嫣红,香气袭人;殿内陈设精致,雕梁画栋,锦缎铺陈,处处透着皇家的雅致与贵气。
此时,当朝十九公主左向莹,正端坐于殿内的软榻上。她手中捧着一卷诗书,眉眼温婉,气质娴静,周身透着一股皇家贵女的贵气。见林悯走进殿内,她便放下书卷,抬眼望去,眼底漾开浅浅的笑意,神色亲和,毫无公主的骄矜。
林悯连忙屈膝行礼,姿态标准,语气恭敬:
“民女林悯,参见十九公主殿下,愿殿下安康顺遂。”
左向莹笑着抬手,语气温和,带着几分亲切:
“起来吧,不必多礼。父皇与母妃已然告知我,往后你便是我的伴读。往后在长乐宫,不必太过拘谨,就当在自己家中一般便可,无需处处小心翼翼。”
左向莹年方十四,比林悯年长一岁,性子温婉随和,待人谦和,从不仗着公主身份盛气凌人。她见林悯容貌清丽、举止端庄,眼底没有半分谄媚与怯懦,心底便生出几分好感。
林悯缓缓直立起身,垂首而立,语气依旧恭敬:“谢公主恩典。”
秋月连忙上前,为林悯搬来一张圆凳,又端上一杯温热的茶水,动作麻利,神色恭敬。
左向莹细细打量着林悯,见她身姿纤细、眉眼清秀,神色沉稳,笑着说道:
“我瞧你性子沉稳内敛,想来是个懂事勤勉的。往后每日晨起,你便随我一同去上书房读书习字、学习女红音律,若是有不懂的地方,或是不适应的,尽管问我,或是问秋月,不必客气。”
自此,林悯便在长乐宫安顿下来,正式成为了左向莹的伴读,日日陪着她一同学习、起居。她每日按时起身,洗漱完毕后,便随左向莹前往上书房,读书习字,研读诗书礼乐,汲取圣贤之道;闲暇之时,便跟着左向莹学习女红,绣制各式纹样,针脚日渐细密精致;偶尔也会练习音律,弹奏琴曲,从最初的生涩,渐渐变得流畅婉转;除此之外,还会跟着宫中的教习嬷嬷,学习宫廷礼仪与应对之道,熟悉深宫之中的规矩禁忌。日子过得忙碌而规律,虽不似往日自在,却也渐渐褪去了初入宫时的青涩与慌乱。
长乐宫的宫人、太监们,皆知晓林悯是皇帝亲自指认的公主伴读,更得知她深得二十二皇子左向柏的看重,虽不敢刻意攀附,却也不敢有半分怠慢,个个都恭敬有礼。林悯也被分了两个贴身宫女伺候,负责照料她的饮食起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