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秀旨意一经颁下,朝野上下顿时掀起轩然大波。
世家朝臣早已暗中翘首期盼,听闻诏令,各家连夜打点筹备,将府中适龄贵女精心妆点,送入宫中待选。人人皆怀攀附皇权、光耀门楣之心,只盼自家女儿能入帝王眼、跻身后宫,哪怕只得一席位,也能为家族换来权势倚仗与前程荣光。
选秀当日,太和殿偏殿肃穆俨然。檀香袅袅弥漫殿中,却驱不散空气里凝滞紧绷的气息。殿内铺就朱红长毯,两侧鎏金宫灯次第而立,柔光洒落,自带皇家冰冷威仪。
一众秀女依家世品级有序排立,身姿窈窕娉婷,纵使素面不施浓妆,亦难掩清丽容色。皆是统一淡粉宫装,鬓边簪一支素雅珠花,垂首敛目静静立着,大气不敢稍出,眼底却藏不住少女的忐忑与希冀。她们各个指尖暗自攥紧衣袍边角,心底默默祈盼能一朝中选。
宫殿内,太上皇端坐主位,神色威严沉敛。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中秀女,眼底藏着对皇嗣绵延的殷殷期许。翁太后与黎太后并肩同坐,神情各有不同。翁太后面色沉静,目光锐利沉静,暗暗打量每一位秀女的气度家世、品性言行;黎太后神色淡然无波,指尖轻捻腕间玉镯,心绪不露分毫,唯有目光偶尔掠过皇后林悯时,才悄然掠过一丝复杂意味。
一旁御座之上,左向柏龙袍加身,面色冷冽如寒玉,周身漫开生人勿近的沉郁气场。自始至终,他未抬眼看过任何一名秀女,目光牢牢锁在身侧林悯身上,眼底翻涌着化不开的愧疚、心疼与无奈。他的指尖几度下意识想要牵住她,却碍于满殿朝臣宗室、长辈在前,只能硬生生按捺克制。
林悯身着规制皇后朝服,端坐于帝王身侧。凤冠凤袍衬得她身姿端雅、雍容华贵,可面色却苍白近乎透明,纵使厚施脂粉也难以遮掩。唇瓣紧抿成一道浅线,褪去往日血色;眼底一片空洞茫然,失了往日温婉光彩。唯有垂在袖中的指尖,微微轻颤,泄露了她心底压不住的不安、痛楚与隐忍。
她心里清楚,今日这场选秀,是帝后二人向皇权礼法、朝堂规矩做出的无奈妥协,亦是曾经至死不渝的情深,被现实硬生生划开的一道裂痕。
选秀仪式正式开启,太上皇率先开口,语气沉肃郑重:
“今日选秀,意在充盈后宫、绵延皇嗣。诸位皆是名门嫡女,往后入宫当谨守宫规、温婉自持,莫负皇家期许。”
言罢,便与翁太后、黎太后低声商议片刻,先行敲定四位秀女。
四人皆出自顶尖世家,或是丞相嫡女,或是太傅侄女,家世根基深厚,容貌清丽端雅,品性亦经层层甄选。既能以家族势力辅佐朝堂、平衡派系,亦合皇家延绵子嗣的期许。女官高声唱报四人名讳家世,四人连忙屈膝跪地谢恩,眉宇间难掩欣喜恭谨。
选定四人之后,翁太后转头看向林悯,语气平淡无波,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
“皇后,哀家与太上皇已择定四人,余下便由你亲自挑选。充实后宫本是中宫分内之事,多选几位,既显皇家气度,亦可安稳朝臣人心,不负天下对皇嗣传承的期盼。”
话音落地,满殿目光齐齐汇聚在林悯身上。有窥探,有观望,有同情,亦有暗中幸灾乐祸。众人都等着看,这位素来独享帝宠的平民皇后,面对选秀纳妃之事,是会不甘抵触,还是只能隐忍妥协。
林悯缓缓起身,端庄仪态之下,身形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她微微躬身行礼,声线轻柔,冷静又恭谨:
“臣妾遵旨。”
她缓步离座,踏着朱红长毯,从列队的秀女身前缓缓走过。她每一步都似踏在刀尖之上,沉重艰涩。她目光平静麻木地掠过一张张年轻秀丽的容颜,心口阵阵抽痛酸涩,却不敢显露分毫。
她心底通透,自己每多选中一人,便似亲手将左向柏往外推远一分,往二人曾经坚不可摧的情意上,又添一道裂痕。可她别无选择 —— 为了左向柏皇权稳固,为了两位公主安稳无忧,为了堵住朝堂悠悠众口,只能按捺心底翻涌的痛楚,依太后之意,择选家世显赫、品貌出众的贵女。
身旁女官紧随其后,低声逐一禀报名讳家世:
“皇后娘娘,这位礼部尚书之女苏氏,年十六;镇国将军之女叶氏,年十五;吏部侍郎之女柳氏,年十七……”
林悯微微颔首,目光麻木掠过,伸手取过旁侧托盘里的珠花——这便是选中秀女的信物。冰凉玉珠触到指尖,她微微一顿,终究还是拿起珠花,逐一递出。
接到珠花的秀女瞬时眉眼生喜,屈膝谢恩;而林悯的面色,却愈发苍白,眼底空洞愈发浓重。
她挑选得极为公允用心,入选者皆是家世顶尖、容貌出众之辈。身姿或纤瘦窈窕,或温婉丰腴;性情或娇俏灵动,或清雅娴静,亦有妩媚温婉之姿,环肥燕瘦,各有风姿气度。
这般通透妥帖的举动,令殿内众人皆暗自诧异。太上皇与两位太后眸中掠过几分意外,没料到林悯竟如此识大体、懂分寸;宗室朝臣面面相对,原以为她会心生芥蒂、刻意刁难,未曾想她行事坦荡,所选皆是万里挑一的名门贵女;殿内宫人也暗自屏息,悄悄打量皇后神色,心底生出几分敬畏与不解。
世人皆知,林悯除却家世不及世家高门,容貌、才情、品性皆是上上之选。谁也没料到,她竟从容自持至此,即便要选女子入宫分宠,也绝不敷衍将就。
转瞬之间,林悯已然选定十位秀女,托盘珠花已少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