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不出话来。
“他自己什么都不肯说。可我知道他为什么去那个全是孩子的破公园。因为那个秋千——秋千对面的旧楼就是你以前实验中心翻新前的模样。他就在那里坐一整个傍晚。姐,我不劝你。我只是觉得,你们至少该好好说一次话,不是当年那样。”
窗外山茶花谢了大半,她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在哭。
电话挂断后,她走进卧室,从衣柜最深处翻出那个小木盒。打开,一本他曾经在德国翻旧了的《圣经》,是他留在她那里的遗落物品;还有那条,她摘下来以后再也没戴过的银色脚链。蓝色的宝石在黯淡的灯光下依然折射着微弱的光芒,像一颗遥远的星星,像一个人远远望过来的目光。
今晚她把手机也放进了盒中,屏幕熄灭前,通话记录第一条,是今夜到家前给她发了三个字的陈廷禧。
那条信息静静地躺在屏幕顶端:在路上了。
她最终没有回复小禾任何消息,只是把关于手部肌腱修复的相关文献打印了很大一份,匿名发到了南城那家医院的康复科邮箱。不知道该写什么,发件人用的是公共账号。
第二天傍晚,她帮人顶了一节本科生的实验课,讲脑机接口的基础原理。课上到一半,有个学生举手问她:“江老师,我们这个技术以后能不能帮助瘫痪的人重新站起来?”
她在投影仪的光柱里站了片刻,回答了。
“可以的。已经有临床案例了。从大脑发出指令,绕过受损的脊髓,让外部设备辅助运动——我们做康复工程的,就是想做这件事。还有一些人,我们需要面对肌腱的精微修复……将来跨学科整合以后,也许手术机器人也可以适配这类治疗。”她说着PPT翻到下一页,学生低头记笔记,没有察觉她最后一句话讲得比前面慢了。
实验室那个被她无意中说漏嘴的“肌腱修复”方向,后来真的纳入了他们课题组下一期的合作计划。陈廷禧偶然翻开她的项目申请书,看到那一行字时,什么都没说,把申请书合上放回她的桌上。
初夏的某一天,她在家陪着闷了几天的孩子。小满趴在地板上,面前摊了一堆彩色乐高。电视里在播地方台的午间新闻,声音很小,她本来没在意。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地名,南城市医院。
她转过身。画面上是一起医疗纠纷的现场报道。患者家属冲击门诊大厅,保安在维持秩序,画面摇摇晃晃地扫过惊恐的候诊人群,扫过推搡中摔在地上的输液架,扫过一个穿着手术服冲出来护住年轻护士的医生。他侧身挡在护士和家属之间,手臂被什么重物砸到了,动作停顿了一下,又迅速继续组织疏散。
她看得太清楚了。连那只手背上一小块刚消了肿的旧疤痕都看得一清二楚。那是她在德国厨房不小心烫伤的。当时还太着急,连帮他包扎都包得太紧。
她的手悬在遥控器上,没有换台。
午后她穿过客厅,把手机屏翻了个面扣在桌上。窗外山茶花又开满了一树,她望着那些浅粉色的花瓣在风里轻轻摇曳,想起很多年前爷爷说,人都有一死,到最后什么都不重要。她才理解——不是不重要。是重要的东西,最终都会被收进一个盒子。她不打算扔,也不准备对外展览。
傍晚陈廷禧下班回来,看见她蹲在院子里给山茶花修枝。她穿着家居服,脚踝上那条蓝宝石脚链没有戴,取而代之的是她自己买的一串银铃,走路时轻轻脆脆地响。两年前,她从铁盒里取出脚链又放下——他说过想摘完可以换一个什么。直到后来很长的一段时间,她的脚踝上常年只有医用胶带和袜子留下的浅浅勒痕。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脚踝,停了一下。
“今天这么早,”她头也没回,咔嚓剪掉一根枯枝。
“嗯。”他应了一声,换了鞋,从饭桌端出她给他留的那碗银耳汤。路过院子时,他弯腰把那根被她剪得太秃的树枝端详片刻,又看看她光裸的脚踝。
屋里传来小满的尖叫和木头爪子在木地板上打滑的声音。他想,他们是该养只猫了,改天带小满去挑。玫瑰花瓣飞过她的发梢,他伸手捻掉,顺手又把她剪得太秃的那根枝旁边新冒的小芽指给她看,她说知道了。
那年春天快要过去了。暴雨来之前,总是最安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