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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少年陈廷禧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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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廷禧记事很早。

四岁那年冬天,北城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雪。他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鼻尖贴着冰凉的玻璃,看庭院里的山茶树被积雪压弯了枝条。身后是父母压低了声音的争吵,瓷杯摔碎在大理石地面上的脆响,母亲的哭泣被门板隔在走廊另一端。他没有回头。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一双黑沉沉的眼睛,安静得不像一个孩子。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入赘”是什么意思。他只知道父亲在家里的地位和那些叔伯不一样。母亲和外公说话时父亲从不插嘴,家族聚餐时父亲永远坐在末席,逢年过节祭祖时父亲只能站在祠堂门槛外面,连一炷香都不许上手。后来他在一本旧字典里翻到了“赘”字,释义是“多余的,无用的”。他把那页纸折了个角,没有再翻开。

那年冬天回爷爷家,父亲第一次打了他,他就知道不会只有一次。

起因是一件很小的事。他在花园里挖蚯蚓,弄得满身泥巴,把新换的衬衫糟蹋得不成样子。父亲从书房窗口看见,冲出来夺过小铲子摔在地上,一巴掌扇得他耳朵嗡嗡作响。“你知不知道你外公今天要来?你这样子让别人怎么看我们家?”他跪在碎泥和蚯蚓中间没有哭。他只是仰起头,用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安静地看着父亲,像看一个陌生人。

后来他慢慢想明白了——父亲不是坏人,只是太窝囊了。一个入赘的女婿,在这座大宅里处处矮人一头,在外面受了气不敢发作,回家总要找个比自己更弱的对象发泄。而在这个家里,比父亲更弱的只有他。

他学会了观察。观察什么时候该躲、什么时候该沉默、什么时候该把自己变成一堵墙,让所有砸向他的东西都弹回去。他不再在客厅里玩耍,不再大声说话,学会了像一只壁虎一样贴着墙根走路,把自己的存在感压缩到最小。

五岁生日那天没人记得。母亲随外公去外地参加一个亲戚的婚礼,父亲在书房里喝了一整天的闷酒。保姆倒是给他下了一碗长寿面,卧了个荷包蛋,在围裙下头偷偷塞给他一辆巴掌大的铁皮小汽车。他吃完面,把玩具车揣在口袋里,自己走到院子里的山茶花树下,在树根旁挖了个坑,把车埋了进去。保姆隔着窗户看见,问他为什么。他说,藏起来,就不会被人拿走了。保姆背过身去擦围裙。他不明白她在擦什么。

那年夏天,父亲的情人找上门来。

那个女人挺着肚子站在陈家大门外,手里牵着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她在烈日下站了一整个下午,汗水把她廉价的连衣裙浸得透湿。管家去通报,母亲坐在客厅里喝茶,手里的瓷杯盖拨了又拨茶沫,许久没有说话。最后她放下杯子起身,走到大门口让人把那女人和孩子请进偏厅,给她倒了杯茶。

女人的表情他至今还记得——是那种准备好了被羞辱、被驱赶、被泼一脸茶,却忽然发现对方根本不按剧本走的茫然。母亲没有骂她,也没有哭,只是问她姓什么、哪里人、孩子几个月了。问完以后站起来,跟管家说送客,然后就走了。那个小男孩怯生生地躲在女人身后,手指含在嘴里,一双眼睛又大又圆,和父亲长得一模一样。

他站在楼梯拐角看到了这一幕。他的目光在那个小男孩脸上停了片刻,然后面无表情地转身上了楼。

他没有任何感觉。

这让他自己都觉得意外。他原以为自己会愤怒,会嫉妒,会觉得母亲被背叛了。但他心里什么都没有。像一块石头沉进了冬天的湖底,连水花都没溅起来。他想,也许他天生就是这样的人——对谁都亲近不起来,对什么都不抱期待。父亲在他心里早就是一个模糊的影子,不值得恨,不值得怨,不值得浪费任何情绪。

那之后他更加发狠地练格斗。练功房里沙袋被他打出一个凹陷,指节上的茧子磨破了又结,结了又磨。母亲给他请的拳师私下跟管家说,这孩子练得太凶了,不像强身健体,倒像在准备跟谁拼命。

六岁那年他开始去外公的书房旁听。

说是旁听,其实就是端个小板凳坐在角落里,不许出声,不许乱动,不许打瞌睡。那些进进出出的叔伯们看他的目光各有不同——大伯是审视,二叔是不屑,三叔是和善。三叔每次来都会拍拍他的头,塞给他一块巧克力或者一个从国外带回来的小玩意儿,说“小禧又长高了”。他是唯一一个会把陈廷禧叫“小禧”的人。

有一天晚上,陈爷爷在书房的檀木椅子里坐着,忽然问他:“你觉得你大伯和二叔,谁更聪明?”

他想了想,说:“三叔。”

陈爷爷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像老猫在喉咙里咕噜了一下,听不出是满意还是别的什么。“为什么?”

“因为只有三叔不问我问题。”

陈爷爷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让他把桌上的茶端过来。他踮着脚尖够到茶盘,两只手捧着茶盏稳稳当当地递过去,一滴都没有洒。他说的是实话——大伯和二叔每次来都会考他功课、问他将来想做什么、试探他对家族事务的态度,只有三叔从来不问。三叔只是偶尔带他去骑马,教他打枪,告诉他草原上的星空和城市里不一样。他不确定三叔是真的对他好,还是只是还没到需要利用他的时候。但他把这份不确定也收在心里,不对任何人说。

那年除夕祭祖,陈爷爷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了一句:“廷禧这孩子,还是很不错的。”

伯娘的笑容僵在脸上,二叔夹菜的手停了一瞬。三叔坐在角落里慢慢地喝着酒,对这个评价毫不意外。他垂下目光,端起茶杯。杯口到了唇边,他越过杯沿看见伯娘用力掐了大伯一把,那只手上戴了三只戒指,在灯光下闪得刺眼。他抿了一小口茶,把那些目光通通关在茶面之下。

七岁那年冬天,陈廷禧第一次见到了血。

一个叛徒被按在祠堂的院子里,当着所有陈家小辈的面被处置。他站在人群最后面,个子太矮,只能从大人腿缝里看到一小片地面。他看见那个人跪在地上,嘴里塞着布发不出声音,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然后他听见一声闷响,那个人倒下去,露出旁边站着的、面无表情的三叔。

他没有做噩梦。只是那晚回去以后,他把自己关在练功房里打了很久沙袋,打到两只手的指节全部破皮流血,筋疲力尽,才停下来。他蹲在墙脚喘气,低头看着自己血肉模糊的拳头。他想,他要比所有人都强。要强到不用给别人跪下,要强到可以决定别人的生死而不是被别人决定。可是更强还不够。他还要更冷——冷到能扣下扳机时不发抖,冷到看见一个人倒在地上时心里不起任何波澜。

九岁那年春天,他在放学路上被几个高年级的学生堵在了巷子里。为首的男生是他同校的刺头,据说家里做点小生意,和陈家有生意上的过节。他们把陈廷禧推搡到墙角,问他是不是陈家那个入赘女婿生的儿子。他不说话。对方一拳打在他肚子上,他弯下腰干呕了两声,还是没有开口。他们就变本加厉地踢他,骂他是“拖油瓶的种”,说“你爸在陈家连条狗都不如”。

他一动不动地挨了所有的拳脚。然后他抬起头,用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看着为首的那个男生,说:“火气别那么大,你爸的店,上个月刚被查过一次。如果再被查一次,你们家应该可以排队去跳河了。”

那个男生的拳头悬在半空,脸色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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