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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少年陈廷禧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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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校服上的灰,用袖子擦掉嘴角的血。他没有还手,只是在离开巷子之前回过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作业:“但我可以让他们放过你们,想好有什么值得我帮忙的吧。”

那些高年级的学生愣在原地,没有人追上来。

第二天,那个男生主动来他教室门口等他,表情僵硬地给他道了歉。他听完,点了点头,说了一句“知道了”,然后绕过对方走进了教室。他没有得意,也没有愤怒。他只是验证了一件事——暴力是最低级的手段。真正有用的,是捏住别人的七寸。他要把所有人的七寸都找出来。父亲的,大伯的,二叔的。那些欺负过他的、轻视过他的、对他不屑一顾的人,总有一天会知道自己错了。

回到家以后,他坐在书房的椅子上,看着那套青瓷茶具,忽然觉得心里很空。那是一种说不上来的空洞——不是疼,不是难受,只是空。像一间很大的房间,所有的家具都被搬走了,只剩下四面白墙,和一扇永远关不上的窗。他把手按在胸口,感受心脏一下一下地跳动着。这颗心跳得很稳,很规律,像一台精密的仪器。

十岁那年除夕,母亲又哭了一次。

父亲那个情人生的孩子已经到了上学的年纪,父亲偷偷从家里的账上划了一笔钱给她买学区房。母亲发现了那笔转账记录,但没有声张。她只是一个人坐在主卧的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穿着一件旧了的丝绸睡袍,那是她嫁给父亲之前唯一收到的礼物。她其实长得很美,只是这些年操心太多,眼角已经有了细纹。陈廷禧推门进来,站在她身后。她在镜子里看见儿子,连忙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妈。”

“没事,妈妈只是——”她顿了顿,编不出借口,只好笑了一下,“只是有点累了。”

他没有上前抱她。他只是走到茶几边倒了一杯温水,端端正正地放在她手边,然后转身走了出去。关上门的那一刻,他听见母亲压抑的、极力克制的呜咽声,像冬天窗缝里漏进来的冷风。他靠着门板站了片刻,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水晶吊灯投下的光影,把那一点涌上来的热意压回了眼眶深处。他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让母亲哭。以后,他要让所有欺负过她的人,都跪着来求她原谅。但在那之前,他不能心软,心软的人成不了事。

十一岁那年秋天,他开始有意识地梳理陈家的人际关系网。

谁和大伯走得近,谁在二叔手下做事,谁是三叔提拔上来的人。他用不同颜色的线条区分“盟友”、“竞争”和“潜在的敌人”。这本笔记本藏在他书柜最下层的一排旧课本后面,每隔一段时间他会拿出来更新一次。有一次他趴在桌上写到深夜,隔壁传来父亲暴怒的摔门声和母亲的低泣。他把耳朵里的棉球又往里压了半分,继续往笔记本上添加新的一笔。

十二岁那年春天,母亲和父亲开始分居。

母亲不再和他同桌吃饭,不再让他进自己的卧室。父亲被安排住进了走廊最西头的那间客房,门牌上连名字都没有挂。家里来了客人,两个人还是会并肩坐在客厅里,母亲给父亲递茶,父亲替母亲披外套,恩爱得滴水不漏。陈廷禧站在楼梯拐角看着这一幕,觉得比看任何一出戏都精彩。客人一走,母亲的笑意便从唇边褪得干干净净,披在肩头的外套被随手搁在沙发上,她不会再多看一眼。父亲端起那杯没喝完的茶转身往西头走,路过他的房门口从不敲门。他们从不解释这件事,他也不问。

十三岁那年,三叔开始有意识地培养他。

不同于陈爷爷那种高高在上的审视,三叔的方式更直接——带他去那些不对外人开放的私人聚会。在那里他看到了另一个世界,更残酷、更赤裸的权力运作。三叔的酒肉朋友里有穿制服的,有西装革履夹着公文包在角落单独通话的,也有满手老茧在席间说要善待穷苦人的。他们谈论的数字他听不懂,但他记得每一张脸。回去的车上,三叔问他怕不怕。他摇摇头。三叔笑了笑,说,不怕就好。顿了顿,又说,你现在太小,很多东西还轮不到你碰。等你再大一点就好了。他听出了三叔语气里那一点罕见的疲惫。三叔没有自己的亲生孩子,把他当成了某种寄托。

十四岁那年,他在学校里打了一场没有动手的仗。

有一个转学来的男生,父亲某部门当一把手,知道他是“陈家那个入赘女婿的儿子”之后,便开始在各种场合给他使绊子——体育课故意把他的衣服扔进水坑,吃饭时插队把他的餐盘撞翻,放学后在校门口大声嘲笑他是“没人要的拖油瓶”。实力悬殊,他一概不理,他在等。

三个月后,那个男生的父亲因为一桩经济问题被立案调查。调查材料里有一些本不该被查到的东西——账目流水、行贿清单、私下的通话记录。没有人知道这些材料是谁寄出去的。那个男生转学了。走之前他在走廊里拦住陈廷禧,陈廷禧看着他,表情没有一丝波澜:“你有证据吗?”他绕过对方向前走,走出两步又停了停,没有回头。

几天后,三叔辗转递给他一句话:少用家里的资源报私仇,容易被抓住把柄。他在祠堂里对着牌位站了好一会儿。那是他第一次体察到来自长辈的真正的训诫提醒。他把自己写的那本关系网的册子拿出来翻了一整夜,把所有和三叔有关的线索重新理了一遍。

十五岁那年,陈爷爷把几个孙辈叫到祠堂,出了一道题。

题目很简单:陈家旗下一家子公司在当地被人敲诈,对方是几个小混混,要的数目不大但威胁不断。以前的惯例是花小钱买太平。陈爷爷问他们,换做是你们,会怎么处理?

堂兄弟们各有各的说法。有人说直接报警,有人说找道上的人摆平,有人说给钱息事宁人。

轮到他时,他没说话。

陈爷爷隔着太师椅的扶手审视他。

当天下午他带着两个保镖出了门,让司机绕路去了混混头目的家。他查过这个人,资料上只写着父母双亡,独来独往。他找了很多人脉去查,得出的结果依然一样,最后每天蹲守跟踪,才发现对方总是会在一家店坐了一会儿,从窗外看隔着马路望着对面老楼的门口,这栋楼居民有一千多人,他让人一一查转账记录,查最正常的那些条目,最后锁定出来,有个女孩子背着书包走出来,绑着马尾,校服袖子长出一截。

第二天他才约那个混混头目喝了茶。对方带了两个人来,他把那个人的家庭住址和他妹妹的班级准确地报了出来,语气和报天气预报差不多。

这件事传到陈爷爷耳朵里,老爷子什么也没说,只是让人把他从祠堂外面叫进书房,给他换了一个新的笔记本来记功课。

他在那个新笔记本的第一页写道:不战而屈人之兵,是最好的。但如果一定要战——先找到对方的命门。

这个道理他用了半辈子去践行,他也用这半辈子证明了另一件事:每个人都有命门,他自己也不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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