啤酒是酒店冰箱里的,凉的。喝完后他靠在椅背上,把三叔送他的那只怀表从口袋里掏出来,银壳上那几道旧划痕在落地灯下如几条浅而模糊的旧路。他觉得今晚的夜比以往任何一个夜晚都沉,仿佛整座城市都在酣睡,而他站在世界外面,敲门没有人应。
二十岁那年初冬,陈家出了一件大事。
事情的起因很小——二叔在外面包养了一个女人,被二婶发现了。二婶不是好惹的人,直接闹到了陈爷爷那里,把二叔这些年背着陈家在子公司账面上动的手脚也一并抖了出来。陈爷爷震怒,下令彻查。
查到最后,问题比想象中严重得多。二叔挪用的资金涉及好几个项目,牵连出不少人。这件事辗转牵连到了三叔——有人说二叔挪走的资金里,有一小部分和三叔牵头的某个项目有关。消息传到他宿舍,他放下手里的经济学教材,沉默了很久。他知道三叔不会做这种蠢事。但他也知道,在陈家的权力盘面上,想把一个人拉下水的时候,不需要他真的犯错。只需要他看起来不太清白。
他连夜从学校赶回老宅。推开书房门的时候,陈爷爷正坐在太师椅上,面前的茶已经凉透了。
“爷爷。”他站在门口。
“你来干什么。”
“我想知道,您信不信三叔。”
沉默。陈爷爷没有回答。
这个问题,他没有再问第二遍。他只是在当天顶着深夜的寒露绕过佛堂,在三叔书房后面的石阶上蹲到了他。三叔像往常那样很镇定,只是解开西装扣子坐在藤椅上,说,小禧,有些事你不用急着冲上来。他替三叔把桌上没来得及收拾的文件摞好,两个人隔着竹帘看着佛堂那边还没熄灭的长明灯。他忽然回头说了一句话,语气很淡,像讨论一道题目的答案:“二叔不该拿自家人当垫背,这个家以后,不能这样。”
三叔看着他。在那样一个没有开窗、所有风都静止的夜里,三叔沉默了片刻才轻轻地叹了一声:“你长大了。”
他没有应声。只是在心里添了一句,三叔,你还不够了解我。二叔的事,他其实比谁都早知道——几个月前他帮母亲整理旧账时就发现了一笔异常的资金流动,收款账户和二叔有间接关联。他没有说。不是因为想害二叔,是因为他想借这件事,看清楚每一个人在危机中的反应。他把它当成一道长达数月的需要尽快解决的应用题在做。
这一年的除夕,老爷子把几个孙辈都叫到祠堂。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了一句:“以后我老了,陈家的孙辈里,只有廷禧还能依靠。”他说这话时没有看陈廷禧,也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对着祖宗牌位说的,像一句判决。
伯娘的假笑僵在嘴角,二叔阴着脸看他,三叔慢慢喝完杯中剩下的残酒,往他的方向推了一杯。他隔着满桌各怀心思的觥筹交错,举杯回敬了一口。
同月,一个消息从江家传了过来。江家的二小姐没了,江家也被整垮,她的女儿现在寄养在一个远房亲戚家里,过得不太好。陈家欠江家一份人情。江老爷子亲自来了陈家一趟,在书房和陈爷爷谈了一整个下午,出来时拄着拐杖的手微微颤抖。母亲送走江老爷子后对他说,要接那个孩子过来。
那天晚上他在书房的落地窗前站了很久。窗外山茶花开得正盛,一树一树的浅粉在夜风里轻轻摇曳。他想,这和他没有关系。一个素未谋面的小女孩,来不来陈家,过得好不好,都和他无关。他没有妹妹。他也不需要妹妹,甚至不需要任何人。
只是回头走回书桌的时候他停了一步,跟管家说了一句:“把那间空房收拾一下,推过那个门,锁坏了。”然后他转过身,把门反锁,关灯睡觉。
几天之后的一个傍晚,他从学校回来,推开家门换鞋,听见客厅里传来母亲温柔的笑声和一个细细弱弱的小女孩声音。他换了鞋走过去,看见一个瘦瘦小小的女孩坐在沙发上,手里抱着一杯温过的牛奶。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那双眼睛对上他目光的一瞬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点,像一只被雨淋过的猫忽然看见有人推开院门,毛发忍不住竖起来又不敢张扬,只是讨好地冲他笑。
他把书包挂在椅背上,踩着楼梯回房间。路过那扇新换了锁芯的房门时,他的脚步微不可察地放慢了半秒。
后半夜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草原上和他并肩骑着黑马的影子只说了句“其实你不需要任何人对你好”——他还没来得及回话,马惊了一下把他摔进了很深的雪里。
他从梦里醒过来,窗外还没天亮。他翻开自己的笔记本,翻过密密麻麻的人际关系梳理、资金流向分析、陈家各部门权力分布,一直翻到最后一页空白,看了很久,没有写字,重新合上,放在枕头旁边的旧课本上。
那一年,距离那个叫江惟月的小女孩彻底打碎他所有的冷漠与算计,还剩下不到几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