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敏从来不信命。她信自己。
说起来,她和陈廷禧认识得再平常不过。那时她的闺蜜是他某一任女友,三个人一同出游,他甚至没有注意到旁边还有第三个人。当然,也不会注意到,他蝉联榜首的所有领域,她一直是第一——只不过她比他晚一届,榜单被时间错开,像两条平行的铁轨,永远无法在同一时刻交汇。
她以为自己可以超越他,无论是学业,还是事业。
直到自己的小公司被关停,直到家族的人找上门来,给了她两个选择:要么发挥席家人的力量,乖乖听话联姻;要么拿钱走人,从此与席家再无瓜葛。她看着自己一手创办的基业被轻飘飘地碾碎,像是被顽童踩垮的蚁穴,终于明白,在这个圈子里,个人努力不过是精致的笑话。
她放弃了骄傲。
从此,她听长辈的话,做一个贤良淑德的大小姐,安静地等着两个人因为纯粹的利益结合。
所有人都信了。直到她撕下伪装、大权在握的那一天,席家上上下下才惊恐地发现,原来这一切不过是她的权宜之计。她从来没有学会“妥协”两个字。婚姻、血脉,统统只是她上位的工具。
只是利益之外,她心里也藏着一点点不甘。
她很想知道,他那副游戏人间的姿态,是否也会为了某个人低头认输。那个人,又为什么不能是她?
她觉得自己可以给他所有——一切的自由,无上的利益。她可以陪他谈人生、谈理想,可以与他并肩作战。她甚至想过,她可以大方地分享他。一个男人的“唯一”,她席敏不稀罕。
后来她才知道,那不过是一厢情愿的慷慨。
陈廷禧听完她那番话后,只是轻笑了一声。他说,这就是他和她的差异——他对在意的那个人,对方必须把他作为唯一。
席敏愣在原地。她没有追问那个人是谁,因为她自信那只是时间问题。她一头扎进陈廷禧这个漩涡里,却忘了,有时候风平浪静才是最深的陷阱。直到陈廷禧自己撕破一切的伪装之前,她还活在那场“一生事业伙伴”的交易里,以为胜券在握。
只是,愿赌服输。
她从未发现陈廷禧对他那个妹妹有什么越轨的感情。虽然这种青梅竹马最容易生出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事,但那些年她陪在他身边,他也不算清心寡欲,身边的女伴来来去去,从未为谁驻足。关心妹妹也不过是隔一段时间让秘书转些钱,问问学业如何,然后让下属稍微留意一下。他总说自己忙,没有时间管妹妹。
他桌上摆的永远是一家人的全家福,她仔细看过,没什么特别的。他对两个侄子反倒更上心些,经常带她一起回家看望,出差从不落下他们的生日礼物。就连他带她去参加朋友们的聚会,也问不出什么来——那帮人对陈廷禧频繁更换女伴的状态早就习以为常,从不会多提他还有个妹妹。
席敏觉得自己胜算很大。
家世比她好的,没有她能屈能伸;比她能忍的,没有她的能力和毅力。她一步步走近陈廷禧,以为自己在填补他生命里缺失的某一块。
也不是没有端倪,只是她始终以为,那是她的机会。
他对她百般讨好。他身边的朋友都说,他为了她破例了很多。养着她的猫,陪她做一些她自己也想不到会做的傻事。两个人好像谈了一场最势利的恋爱——财产划分得清清楚楚,连联手对付别人都默契得不用多说一个字;又好像谈了一场最天真烂漫的恋爱——他在维多利亚广场用无人机从天而降向她告白,维多利亚港的烟火一簇簇升起,在众人的见证下,他温柔地亲吻她。
他可以忍受她突发奇想做的那些黑暗料理,甚至陪着她把做好的甜品随机送一个“幸运”路人,在路人的惊讶里笑着牵手逃跑。他可以忍受她的关系网借着他的名义谋利,还纵容她们,笑着说希望她们在她面前多美言几句。
他带她去坐摩天轮,去骑马,去新西兰度假。他会记住她每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层出不穷的礼物和惊喜,还有家人的肯定和喜欢。
她一度以为,那就是永远。
陈家上下对她客客气气。陈妈妈一直很抱歉没能出席他们的婚礼,说有空会和妹妹一起回去看他们。虽然最后只有陈妈妈一个人回来。
一见面,陈妈妈就给了她一个祖传的翡翠镯子。温润通透,象征着传承。席敏接过那只镯子的时候,觉得自己得到了所有人的认可。
直到很久以后,她牵着孙女,偶遇陈妈妈和林叔叔。她开玩笑地说,那镯子还没来得及还您呢。
陈妈妈只是笑了笑,说,没关系。
席敏愣了一瞬。她一直以为那是很重要的传家宝。
林叔叔替陈妈妈解释:那镯子是他外婆给陈妈妈的,是给未来儿媳的。陈妈妈从来没有想过要把镯子给惟月。
“我们都以为你们会是一辈子的家人,”林叔叔说,“因为从未想过别的可能,所以也是真心实意认可过你这个儿媳妇。不用还,随你处置。”
席敏忽然想起婚礼上那个笑容灿烂真诚的伴娘——那是惟月。小姑娘偶尔被她抓来顶上,下飞机累了一天,还是敬业地忙前忙后。新娘化妆的时候,她蹲在地上给席敏整理裙摆,仰起头笑着说“嫂子你真好看”。
一切好像都是昨天。
那只翡翠镯子,席敏终究没舍得扔。她想,也是好一笔钱呢。
她在心里自嘲地笑了。过去那么久,好像每个人都在往前走,只有她还在执着于一个答案。
离婚协议递到面前的时候,陈廷禧脸上是一如既往的淡然。席敏看着他那副波澜不惊的神情,才终于意识到,他在这场戏里游刃有余到了可怕的地步——所有开心的表情、难过的表情,都恰到好处。甚至就连那次遇袭,他下意识护住她的动作,都自然得让她以为那是本能。
她问他,是否得偿所愿,和她在一起了。
陈廷禧难得说了句诚实的话:“还没有。但没关系。”
席敏只觉得痛苦。他把别人的真心弃若敝屣,也有人不在意他的真心。而她和他,何尝不是同一种人——都在执着于不可得的东西。
她想起婚后某一天,陈廷禧带她去见吴青凌。那是他的左膀右臂,只知道他们几年前闹掰之后,吴青凌就远离了国内圈子,一直在海外醉心学术。
吴青凌带着他弟弟向她敬酒。陈廷禧伸手挡了回去。
吴青川愣了下,随即一张嘴就“恭喜恭喜”,自告奋勇要自罚几杯。他喝得满面通红,桃花一样的眼眸含着笑意,憨气又肆意,絮絮叨叨地说:“惟月要是知道嫂子怀孕了,肯定开心死了,就不会整天追着那穷小子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