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如霜吓得浑身一颤，伏地痛哭："父亲饶命——"

"禁足半年，抄写女诫三百遍，没有我的话不许踏出房门半步！"

"父亲——"

"够了！"沈崇文厉声打断她，转向柳氏，目光冷厉，"夫人，你身为当家主母，管教无方，难辞其咎。"

柳氏站起来，勉强维持着体面，低眉顺眼道："妾身有罪，妾身管教不严，请老爷责罚。"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咬得极紧——认的是"管教不严"，而非"知情参与"。这是她给自己留的最后一条退路。

祠堂内的气氛凝重如铅，族老们还在窃窃私语。沈清辞站在堂中，看着沈如霜被婆子拖出去的背影，没有流露出一丝得意。

既然已经撕破脸了，有些事不如趁今天一并了结。

"父亲，"她再次开口，声音平稳，"女儿还有一事，想在族老面前恳请父亲做主。"

沈崇文眉头紧锁，不耐道："何事？"

沈清辞缓缓跪下——不是被迫，而是她自己选择的姿态。她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坦然地迎上堂上所有人的视线。

"女儿生母苏氏嫁入沈家时，曾带来丰厚的嫁妆。母亲去世后，这些嫁妆理应由女儿继承。然而时至今日，女儿从未见过母亲嫁妆的清册，亦不知那些东西去了何处。"她顿了顿，声音微微一沉，"女儿恳请父亲，在族老面前清查母亲嫁妆，归还本该属于女儿之物。"

此言一出，祠堂内彻底安静了。

柳氏的身子僵了一瞬，攥着帕子的手指骨节发白。嫁妆——那是她最不愿被人触碰的东西。苏氏的嫁妆，这些年早已被她挪用了大半，若真要清查……

沈崇文的面色更加难看。他不是不知道柳氏动了苏氏嫁妆的事，只是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如今，族老们都在这里，沈清辞刚遭人陷害，若他再拒绝……

大长老沈鹤年缓缓睁开眼，苍老的声音在祠堂中回荡："清辞所言，于情于理，皆不为过。苏氏嫁妆本该归嫡女继承，此事无可争议。"

他看了沈崇文一眼，语气淡然却不容置疑："崇文，你觉得呢？"

沈崇文喉头滚动了一下，在族老们的注视下，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查。"

柳氏的身子晃了晃，险些站不稳。她咬紧了牙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面上却不得不挤出一个笑容："妾身……遵命。"

沈清辞从地上站起来，垂眸敛目，神色平静如初。

她走到祠堂门口时，脚步微微一顿。门外春风拂面，枝头新绿在晨光中轻轻摇曳。

青竹紧跟上来，压低声音道："小姐，那两个流氓是怎么被带到祠堂外的？奴婢记得，咱们只抄了口供，并没有——"

沈清辞微微摇头，眼底也有一丝意外，但很快便平静下来："不知道。不过……来得正好。"

青竹看着自家小姐的侧脸，那上面没有算计得逞的得意，只有风波初定后的沉静。

荣华堂内，柳氏端坐在梳妆台前，面色铁青。

铜镜映出她僵硬的轮廓，眼底是压不住的阴鸷。她慢慢卸下赤金步摇，手微微发抖，"啪"地一声，步遥摔在了妆台上。

"秋屏呢？"她的声音冰冷。

"回夫人，秋屏……已经跑了。"周嬷嬷低着头，不敢看柳氏的脸色。

"跑了？"柳氏冷笑一声，"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祠堂的方向。春风吹过，院中那棵老梅树上最后几朵残花簌簌飘落，像极了此刻她心中支离破碎的盘算。

"沈清辞……"柳氏一字一顿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你以为赢了这一局，便能高枕无忧了？"

她转过身，声音低沉而坚定："周嬷嬷，去给如霜传话——让她安心禁足，什么都不要说。剩下的事，我来处理。"

周嬷嬷迟疑道："夫人，嫁妆的事……"

"嫁妆的事，我自有计较。"柳氏的眼底闪过一丝算计，"苏氏的嫁妆清册，早就不是原来的那本了。她要查？那就让她查。查出来的，只会是我让她看到的东西。"

她抬起手，慢慢将碎发别到耳后，动作优雅而从容，仿佛方才在祠堂中的狼狈从未发生过。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另一边，沈清辞回到静心苑，关上房门，才终于将那口气缓缓吐了出来。

她靠在门框上，闭上眼。方才在祠堂，她每一步都走得稳，每一句话都掷地有声——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些看似从容的背后，需要多大的克制。

"小姐，您今日真是威风！"青竹端了茶进来，脸上满是扬眉吐气的快意，"那沈如霜吓得跟什么似的，柳氏的脸色也难看极了！"

沈清辞接过茶盏，浅浅抿了一口，摇了摇头："别高兴得太早。柳氏在祠堂里认了'管教不严'，却绝口不提嫁妆的事——她不是没有办法，而是在等下一个机会。"

"那流氓是怎么被带到祠堂外的？"青竹终于忍不住又问了一遍，"咱们只抄了口供，那些人分明是被别的人控制住了。"

沈清辞放下茶盏，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新绿上。

"不知道。"她低声道，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有个人，也许知道。"

青竹眨了眨眼，试探着问："您是说……靖安王？"

沈清辞没有回答，只是望向院墙之外——那片高远的、属于京城的天空。

春光正好，而她已不再是那个在祠堂中任人欺凌的少女。

靖安王府，书房。

白羽将一份文书呈到萧烬案前："王爷，那两个流氓已经按您的吩咐，在沈家祠堂外候着了。沈大小姐的人只抄了口供，并不知人是我们控制的。"

萧烬靠在椅背上，指尖转着一枚棋子，闻言微微挑眉："她用得倒干脆。口供抄了，人也没浪费——直接拉到祠堂门口当人证。"

"王爷，沈大小姐此次在祠堂反击，还趁机提出了清查嫁妆的事。"白羽又道。

"哦？"萧烬手上动作一顿，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处变不惊，见招拆招……这个沈大小姐，倒是一点机会都不肯放过。"

他将棋子轻轻落在棋盘上，黑子叩击木面，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白羽看着自家王爷难得露出这般神色，斟酌了一下措辞，低声道："王爷，属下有一事不明。您为何要暗中帮沈大小姐？以她的手段，即便没有我们，那几个流氓她也未必拿不到。"

萧烬没有立刻回答。他垂眸看着棋盘上错落的黑白棋子，半晌才缓缓开口，语气漫不经心：

"本王只是觉得，有些棋子放在那里不用，未免可惜。至于那沈大小姐需不需要帮忙……"

他抬眸，目光落在窗外初春的天色上，唇角的弧度意味深长。

"她不需要本王帮忙。但本王，想看看她还能走到哪一步。"

白羽不再多问，躬身退了出去。

书房内，萧烬独坐良久，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沈大小姐，这盘棋，你倒是下得比我想的还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