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风接过绢帛,目光一行行扫过,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他没有先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将绢帛底本与清册逐条对照了一遍,越看眉头锁得越紧。
"你没记错。"顾长风放下绢帛,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压抑的怒意,"田产八百亩,不是三百亩。首饰箱六口,不是三口。柳氏好大的胆子——苏姑姑的嫁妆她也敢动?这是欺主!"
沈清辞微微垂下眼帘,像是被他话中的怒意惊了一下,轻声道:"大哥,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觉得不太对,又不确信……"
顾长风看着她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心中微微一动。她这种欲言又止、似懂非懂的姿态,旁人或许会信——可他自幼看她长大,太知道她的性子了。那些疑点,她哪一条不是看得清清楚楚?只是习惯性地不把锋芒全露出来罢了。
他放缓了语气:"清辞,你不需要确信。这些事,我替你看。"
沈清辞抬起眼,目光清亮了一瞬,又垂了下去,轻声道:"我需要将军府那边的底本。当年母亲出嫁时,苏家送嫁的嫁妆清单,将军府应该也留了一份。如果那份底本和柳氏的清册对不上……"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顾长风沉吟片刻:"义父那里确实留了一份。当年苏姑姑出嫁,义父亲手造的册,存放在将军府的密档阁里。不过……"
他顿了顿,面露难色:"密档阁的钥匙只有义父有,旁人进不去。义父年事已高,这些旧事他不愿再提起——每次看到苏姑姑的东西,他都……"
沈清辞理解地点了点头。外祖父对母亲的愧疚,她从小就知道。当年母亲嫁入沈家后受尽委屈,外祖父一怒之下要接女儿回来,却被母亲劝住了。母亲去世后,外祖父大病一场,从此不再提沈家的事。
"大哥,我不求外祖父出面。"沈清辞的声音很轻,"我只需要他同意把那份底本拿出来——就这一件事。能不能请大哥帮我转达?"
顾长风看着她。窗外的春光映在她脸上,那双眸子清亮如水,看似柔弱,实则沉静。
"好。"顾长风站起身,语气郑重,"我今晚就回府跟义父说。你放心,这件事交给我。"
沈清辞微微颔首:"多谢大哥。"
顾长风走到门口,忽然顿住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清辞,柳氏在清册上做了手脚,说明她心里有鬼。你这段时间要小心——她不会坐视你查下去的。"
沈清辞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目光微微一沉,落在桌上那只檀木匣子上。
顾长风看着她那双沉静的眼睛,心中微动。他这个表妹,从来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她只是把锋芒藏得太深,深到连对手都看不清刀在哪儿。
荣华堂内,烛火摇曳。
柳氏坐在紫檀木圈椅上,手中捏着一串沉香佛珠,一颗一颗地拨着,动作极慢,像是在数着什么。
"钱伯说,沈清辞在库房看了一遍清册,问了些莫名其妙的问题,什么'三百亩是多还是少',什么'赤金和鎏金有什么不同',然后就走了。"周嬷嬷低声禀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
"莫名其妙的问题?"柳氏微微挑眉,嘴角勾起一丝冷笑,"那丫头要是当场发作,我反倒不担心。偏偏问出这些话来——说明她确实什么都不懂。"
她放下佛珠,端起茶盏,似乎松了口气。但片刻之后,她又缓缓放下茶盏,目光微沉。
"不过……她什么话也没说就走了,倒是省事。"柳氏喃喃道,像是在说服自己。
周嬷嬷又迟疑了一下,压低声音道:"夫人,还有一件事……今日午后,沈大小姐出府去了南街药铺,说是身子不爽利要看大夫。可属下的人跟了一段,她从药铺出来后又去了醉仙楼,待了将近一个时辰才走。"
柳氏拨弄佛珠的手骤然停住。
"醉仙楼……"她的目光骤然凌厉起来,"那个云娘?"
"正是。"周嬷嬷小心道,"属下的人盯着呢,沈大小姐进了醉仙楼后院,与云娘在内室密谈许久。"
柳氏缓缓放下佛珠,脸色阴沉得可怕。
醉仙楼的云娘——旁人不知道她的底细,柳氏却一直心怀疑虑。当年苏氏身边那个叫云秀的陪嫁丫鬟,苏氏死后据说染病而亡,尸首火化得匆忙。可后来柳氏总觉得事情不对,那个丫鬟的"死"太突然、太干净了。再后来有人在醉仙楼见过一个叫"云娘"的女人,虽然容貌平平,可那身形、那举止……柳氏这些年一直派人盯着,却始终没能确认。
可沈清辞偏偏去了醉仙楼,偏偏见了云娘——这绝不是巧合。
若云娘真是云秀,那她知道的东西可太多了。不仅仅是嫁妆的底细,还有……
柳氏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佛珠,指节发白。
"夫人?"周嬷嬷见她面色不对,试探道。
"云秀若真活着,"柳氏的声音压得极低,一字一顿,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她知道的事,比嫁妆要可怕得多。"
周嬷嬷心头一凛,不敢再问。
柳氏在窗前站了许久,烛火映着她阴晴不定的面容。
"不能轻举妄动。"她终于开口,语气冷厉,"云娘在醉仙楼,那里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动手容易走漏风声。况且……她若真是云秀,这些年隐姓埋名不声不响,偏偏沈清辞一回京她就露了面——这说明她手里一定攥着什么东西,未必没有后手。"
"那夫人的意思是……"
"盯紧醉仙楼,云娘见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一字不漏地报给我。"柳氏转过身,目光落在梳妆台上那面铜镜里自己的倒影上。镜中人面容端丽,眉目间是一股历尽风霜后练出来的镇定——可那镇定之下,分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还有,加快沈清辞说亲的事。若她真的从云娘那里拿到了什么……必须在东西曝光之前,让她再也翻不起浪来。"
"夫人心里可有人选了?"
柳氏走回桌前,拿起一杯茶,轻轻吹了吹:"御史台张大人家的庶子,年前托人来打听过。张家是清流门第,表面风光,实则家底薄得很。那庶子更是个扶不起的阿斗——好赌、贪杯,还纳了两房妾室。沈清辞若嫁过去……"
她没有说完,嘴角那抹冷笑却已经说明了一切。
"夫人英明。"周嬷嬷低头应道,"只是此事需从长计议,不能操之过急,免得让沈大小姐察觉。"
"自然。"柳氏放下茶盏,"先放出风声去,让沈崇文知道有人在提亲。他那个人的性子你清楚——只要觉得有利可图,巴不得赶紧把沈清辞打发了。"
她站起身,走到门前,望着院中黑沉沉的夜色,声音幽幽:
"嫁妆的事拖得越久,对沈清辞越不利。而我……有的是时间。"
靖安王府,书房。
白羽将今日探到的消息一一呈报,末了低声道:"王爷,沈大小姐今日午后称病出府,先去了南街药铺,随后转道醉仙楼,与化名云娘的女子密谈了近一个时辰。此女原名云秀,是苏氏当年的陪嫁丫鬟,苏氏死后她装死逃出相府,如今在醉仙楼隐姓埋名。另外,属下的人从钱伯处得知,沈大小姐在库房看清册时问了些十分外行的话,似是对嫁妆之事全然不懂。"
萧烬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拈着一枚黑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棋盘。
"外行的话?"他低低笑了一声,"什么话?"
"诸如'三百亩是多还是少''赤金和鎏金有何不同'之类。钱伯和周先生都觉得她不谙世事,毫不在意。"
萧烬将黑子落在棋盘上,嘴角微微一挑:"问得越外行,心里越清楚。这位沈大小姐,倒是会演戏。"
"王爷的意思是……"
"云秀……"萧烬没有接他的话,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苏氏的陪嫁丫鬟,那便可能知道嫁妆的真实数目。"
"是。"白羽又道,"另外,属下查到柳氏篡改清册的手法了。她在祠堂审问后当夜便让周先生重新誊抄了一份清册,旧册已焚毁。新清册上田产从八百亩缩成了三百亩,首饰箱从六口减为三口,其余各项也做了大幅削减。唯独御赐之物一件未少,只是压低了估值。"
"御赐之物不敢动,说明柳氏还没有蠢到那个地步。"萧烬将黑子落在棋盘上,嘴角微微一挑,"但她也够蠢——只改数目不改御赐,这本身就是破绽。内务府的档一查便知,她以为沈清辞查不到?"
"王爷,要不要属下……"
"不必。"萧烬抬手止住他的话,语气淡淡的,"将军府那边应该有底本,顾长风不会坐视不管。沈大小姐自己能处理的事,本王不必插手。"
白羽欲言又止,终于还是问了一句:"王爷,属下斗胆——您为何如此关注沈大小姐?"
萧烬没有回答。他垂眸看着棋盘上错落的黑白棋子,半晌,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白羽,你觉得一个在暗巷中能以银针制敌的女子,会在嫁妆这种事上束手无策吗?"
白羽想了想,摇头。
"本王也想看看。"萧烬抬眸,目光穿过窗棂,落在夜色深处,唇角的笑意若有若无,"这位沈大小姐,还能给本王多少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