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府张灯结彩,朱门大开。
苏老将军六十大寿,原该去岁冬月便办,偏偏边关战事吃紧,老将军一道军令便将寿辰压下,只说"打了胜仗再说"。如今战事初平,老将军班师回朝,京中权贵自然要补上这份贺礼。
沈清辞随沈崇文的马车入府,一路行来,只见沿途车马如龙,各府送来的寿礼流水般往里抬。她着了一袭浅青褙子,发间只簪一支白玉兰花簪,通身上下素净清淡,倒像是来赴一场寻常宴席。
沈崇文掀开车帘看了一眼,面有得色:"你外祖父的排场,到底还是京城头一份。"
沈清辞垂眸不语。
柳氏今日称病未出——说是入春以来身子不爽利,不便赴宴。沈清辞知道,柳氏是不敢来。自祠堂那场交锋后,柳氏在相府虽还握着中馈,但明面上已矮了一截,这会儿跑去将军府,无异于自取其辱。
不过,柳氏虽不在,周嬷嬷却随行而来,说是"服侍大小姐"。沈清辞没有拦,甚至不曾多看周嬷嬷一眼。
有些事,看破不说破,比当场戳穿更有用。
入了正堂,宾客如云。沈清辞随沈崇文向苏老将军行礼,视线越过满堂衣冠,落在端坐主位的那位老人身上。
苏老将军身披玄色锦袍,鬓发霜白,面容刚硬如铁,一双鹰目扫过堂下众人,不怒自威。他身旁站着顾长风,一身武官常服,腰间佩刀,见了沈清辞微微颔首。
"外祖父。"沈清辞俯身叩拜,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苏老将军沉默片刻,目光落在她身上,像是在审视一柄刚出炉的刀。半晌,他抬了抬手:"起来吧,身子弱,不必多礼。"
语气算不得热络,却也不冷。沈崇文在一旁笑道:"清辞一直念着外祖父,今日总算见着了。"
苏老将军没接这话,只道:"长风,带你妹妹去偏厅坐。"
顾长风应声上前,引着沈清辞穿过回廊。周嬷嬷要跟,被顾长风一个眼神钉在原地——他虽是义子,但在将军府的威势不输嫡亲。
偏厅清静,只有几个贴身伺候的小厮。顾长风关了门,压低声音:"底本的事,我已经和外祖父说了。"
沈清辞在椅上坐定,端起茶盏却不饮,只问:"外祖父怎么说?"
"气得不轻。"顾长风苦笑,"他说他早知道柳氏不是什么善类,但没想到她敢动手脚动到苏氏嫁妆上。当年母亲出嫁,外祖父光是陪嫁田便划了八百亩,如今清册上只剩四百——这还是明面上的数目,暗地里不知被她倒腾了多少。"
沈清辞点头,并不意外。她在相府对照绢帛底本时便已算出大致差额,如今不过是再印证一遍。
"外祖父答应给底本了?"
顾长风迟疑了一息:"答应了,但他说——要你亲自去取。"
沈清辞抬眸看他。
"他说,这件事他可以撑腰,但不能替你出手。"顾长风叹了口气,"外祖父的意思是,柳氏敢动嫁妆,无非是觉得你年纪小、没依仗,好欺负。你要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就得让所有人看到你有这个本事。他替你讨公道是一回事,你自己立起来是另一回事。"
沈清辞沉默良久,忽而弯了弯唇角,那笑意浅淡,却比方才在正堂上的恭顺模样真切得多。
"外祖父说得对。"她放下茶盏,"什么时候去取?"
"寿宴散后,你去外祖父书房。"
沈清辞颔首,正要再说什么,偏厅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顾长风皱眉开门,却是将军府管事来报:"靖安王到了。"
沈清辞微微一顿。
萧烬。
她并未在宾客名单上见过这个名字,但转念一想便明白了——将军府手握兵权,萧烬身为靖安王来贺寿,再寻常不过。
"走吧,出去应个景。"顾长风低声道。
两人重回正厅时,萧烬已入了席。他今日未着皇子常服,只一身墨蓝锦袍,腰束银带,通身上下不见半点金玉之气,却自有一种说不出的矜贵。他身旁随行不过两人,往那一坐,倒比满堂朱紫更引人注目。
沈清辞随顾长风入座,目不斜视。
然而就在她落座的刹那,一道视线从斜上方投来,不轻不重地落在她身上。沈清辞没有回头,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寿宴依例而行。觥筹交错间,苏老将军与诸将叙旧,席间不乏朝廷重臣前来敬酒。沈崇文坐在文官一列,与几位同僚推杯换盏,面上风光得很。
沈清辞安静用菜,目光偶尔扫过堂中。她注意到,周嬷嬷不知何时已不在偏厅,而是凑到了一桌女眷席上,正与一位中年妇人低声说话。
那妇人她认得——御史张侍郎的夫人。
沈清辞夹菜的手微微一顿,旋即若无其事地继续用膳。
过了约莫一炷香,张夫人起身离席,径直走向沈崇文那桌。她与沈崇文寒暄几句,话锋一转,便提起了家中庶子:"我家老三今年十八,去年秋闱中了举人,正等着来年春闱再考。老三自小读书争气,我们老爷是御史台出身,门风清正,想着与相府结一门亲,也是两全其美。"
沈崇文闻言,目光微动。
张家是御史台的人脉。张侍郎虽官阶不如相府,却是清流名门,在三法司那边说得上话。他近来在朝中几桩事上需要御史台那边的人情,若能与张家结亲,倒是一条便捷的路子。况且张老三中了举人,年纪轻轻,表面上看倒也门当户对。
"此事……"沈崇文沉吟。
沈清辞在女眷席上看得分明。她认得张夫人——方才周嬷嬷凑过去说话的就是她。周嬷嬷与张夫人搭上线,而张夫人便来提亲,前因后果不言自明。
她指尖微凉,面上却不动声色。张家庶子的底细,她早已从青竹那里打听过——此人好赌贪杯,在府外养了两房妾室,只是张家捂得严实,外人不知罢了。柳氏一定也知道这些,却偏偏只把光鲜的那面推出来,好让她嫁过去才知晓那烂泥潭有多深。
此刻她若直接向父亲揭破,便要解释消息从何而来。青竹是她的人,暴露不得。
沈清辞微微蹙眉,以帕掩唇,低咳了几声。她本就面白体弱,这一咳,便引得邻近几位女眷纷纷侧目,有人低声关切道:"沈家大小姐这身子……"
她借势又咳了两声,起身向身旁侍女低声说了句什么,便缓步走向沈崇文那边。
"父亲。"沈清辞声音不高,却恰到好处地打断了张夫人的话。她面上带着三分病容,眼尾微红,像是强撑着精神来的。"外祖父方才让女儿传话,说有事要与父亲商议。"
沈崇文不疑有他——苏老将军要与他说话,那自然是大事,当即起身随沈清辞离席。张夫人面色微僵,笑容还挂在脸上,眼神却已飘向别处。
走出数步,沈崇文方才察觉不对:"你外祖父何时……"
"女儿不知道外祖父要说什么。"沈清辞垂眸,语声微弱,又轻轻咳了一声,"只是……女儿在江南养病时,曾听人提起过张家三公子的一些事……"
她说到这里,便住了口,像是有些为难。
沈崇文皱眉:"什么事?"
沈清辞摇了摇头,轻声道:"没什么,许是道听途说,女儿不敢妄言……怕坏了人家的名声。"
越是欲言又止,沈崇文反而越要在意。他沉声道:"你只管说。"
"女儿在江南养病时,寓所附近有家赌坊,曾听人闲聊说张家三公子是那里的常客……"沈清辞声音越说越低,"还有别的,女儿实在不好开口。父亲若觉得这门亲事可议,不如……先派人打听打听?"
沈崇文面色沉了下来。沈清辞这番话说得含蓄,但意思已够明白——张家庶子未必像表面那样光鲜。而他更在意的是另一层:柳氏不在,张夫人偏偏挑了这个时候来提亲,周嬷嬷又恰好在场牵线……
他不是蠢人,只是方才被利益冲了头。此刻冷静下来,越想越觉得蹊跷。
"这事先不提。"沈崇文沉声道,"你回去坐着,当心身子。"
沈清辞应声退下,面上是病弱恭顺的模样,心里却将方才张夫人的话、周嬷嬷的动作、沈崇文的犹豫一一过了一遍。
柳氏果然开始动手了。说亲只是第一步——只要把她嫁出去,嫁妆的事便再无人追究。
回到席间,沈清辞刚落座,便觉身旁多了一个人。
萧烬不知何时换了个位置,正坐在她斜对面,手中执杯,漫不经心地饮着酒。两人之间隔着半张桌案,他似乎并未看她,但开口时声音恰恰好能落入她耳中。
"沈大小姐咳得倒是时候。"
沈清辞夹菜的动作不停,语声同样极低:"殿下说笑,不过是旧疾罢了。"
"旧疾也能挑着张夫人说话的时候发作,倒真巧。"萧烬语带笑意,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沈清辞放下筷子,抬眸直视他。萧烬也正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有试探,没有轻佻,只有一种了然于胸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