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似乎很关注我的事。"沈清辞语气淡然。
"倒也不是特意关注。"萧烬转动手中的酒杯,声音不疾不徐,"只是觉得沈大小姐此人,颇为有趣。明明手中有牌,偏偏喜欢装作两手空空。"
沈清辞心中微凛,面上却纹丝不动。
"殿下过誉了,我不过是个没娘的病弱女子,哪里来的牌。"
萧烬闻言,唇角微扬,却没有反驳。他只是将目光移开,仿佛方才那番话不过随口闲聊。
片刻后,他又开口,语气像是在说别的什么事:"柳氏的人今日在席上活动得厉害。张侍郎的夫人只是第一步,后面恐怕还有。"
沈清辞没有接话,但她记下了。
——他连周嬷嬷的动作都看在眼里。
这个人的眼线,到底铺到了什么地步?
寿宴至申时方散。宾客渐次离去,将军府终于安静下来。
沈清辞依约前往苏老将军的书房。书房在将军府后院,沿途有亲兵把守,旁人根本近不了身。
推门而入,苏老将军正站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一只陈旧的樟木箱。箱盖已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册泛黄的簿子,以及一只褪色的锦囊。
"来了。"苏老将军没有寒暄,指了指桌上,"这些是你母亲出嫁时的底本,田产铺面首饰,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你拿去对照,差多少,我替你讨。"
沈清辞上前,翻开簿子细看。纸张已旧,但墨迹尚清,每一项陪嫁的数目、位置、价值都标注得极为详尽。她迅速扫过几页,心中已有了底——与云姨给她的绢帛底本完全吻合,而与柳氏那份清册相比,差额触目惊心。
"还有这个。"苏老将军拿起那只锦囊,递给她。
沈清辞接过,打开来看。里面是一枚小小的金锁片,上面刻着一个"宛"字。她认得——这是母亲苏氏的小名,苏宛。
"这是你母亲出嫁前留给我的,说若将来她不在了,就把这个给她的孩子。"苏老将军声音微沉,"我一直留着,就等着这一天。"
沈清辞握住金锁片,指节微微收紧。她没有落泪,也没有说那些感伤的话,只是郑重地将金锁片贴身收好,对苏老将军深深一揖。
"多谢外祖父。"
苏老将军看着她,目光里有审视,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欣慰。
"清辞,你比你母亲刚硬。"他说,"这是好事。你母亲当年就是太软了,才会——"
他顿住,没有说下去。
沈清辞知道他要说什么。母亲被柳氏下毒,含恨而终。这件事云姨已经告诉她了,她不需要外祖父再说一遍。
"外祖父放心。"沈清辞直起身,目光平静而坚定,"属于母亲的,我会一样一样拿回来。"
苏老将军沉默片刻,重重地点了点头。
沈清辞辞出书房时,天色已暗。将军府的灯笼次第亮起,将庭院照得明如白昼。
她沿着回廊往前行,忽然脚步一顿——廊下站着一个人,墨蓝锦袍,银带束腰,正倚着栏杆看她。
萧烬。
"殿下还没走?"沈清辞停在五步之外,不近不远。
"等你。"萧烬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等一壶茶凉。
沈清辞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柳氏会加快动作。"萧烬直起身,朝她走近一步,声音压得很低,"嫁妆的事她瞒不住了,她会想别的法子把你从相府弄走——说亲只是最体面的那一种。"
"我知道。"
"那沈大小姐打算如何应对?"
沈清辞看着他,半晌,轻声道:"殿下为何要提醒我?"
萧烬微微一笑,那笑意不达眼底:"也许是因为,你我想要的结果,恰好有些重合。"
沈清辞没有立刻回答。夜风穿过回廊,吹动她鬓边的碎发。她将那只锦囊贴在心口的位置,感受着金锁片冰凉的触感。
"殿下的好意我记下了。"她终于开口,语气平静,"但各人走各人的路,至于合不合得来——日后再说。"
萧烬挑眉,似乎对她的回答并不意外,甚至有几分欣赏。
"也好。"他退后一步,让出回廊的路,"沈大小姐慢走。"
沈清辞从他身侧经过,脚步不疾不徐,始终没有回头。
相府这边,夜色已深,柳氏房中烛火未熄。
周嬷嬷低眉进来,将寿宴上的事一五一十回禀。柳氏坐在妆台前,手里捏着一枚玉簪,慢慢转着,面上看不出喜怒。
"张夫人那边,沈相没有当场应下?"柳氏问。
"没有。沈大小姐把沈相叫走了,后来沈相对张夫人只说不急,容后再议。"
柳氏冷笑一声:"这丫头倒是长了本事。"
"还有一件事——"周嬷嬷犹豫片刻,"大小姐在寿宴散后去了老将军的书房,待了将近半个时辰才出来。"
柳氏转动玉簪的手骤然停住。
书房——底本。
她几乎是瞬间就想明白了其中关窍。苏老将军手里有一份嫁妆底本,这是她一直以来的隐忧。当年她敢动手脚,是仗着苏氏已死、老将军远在边关,无人对账。可如今老将军回京了,沈清辞又非当初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
"嫁妆的事,怕是兜不住了。"柳氏将玉簪搁下,声音沉了下来。
周嬷嬷低声道:"夫人,那说亲的事……"
"说亲不能再拖了。"柳氏站起身,目光幽冷,"趁她还没拿到底本——不,就算拿到了,只要她嫁出去,嫁妆的事便是已出嫁女的旧账,追起来名不正言不顺。"
她走到窗前,望着院中沉沉夜色,声音微不可闻:"从沈崇文那里下手。他那个人,从来都是利益算得比情分清。只要让他觉得这门亲事利大于弊,他自然会逼沈清辞点头。"
"还有醉仙楼那个云娘……"周嬷嬷试探着说。
柳氏的背影微微一僵。
云秀若真活着,她知道的事比嫁妆可怕得多。
"先不急。"柳氏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云娘那边,不能在醉仙楼动手。要找一个她离开醉仙楼的机会——一个顺理成章的机会。"
烛火摇曳,柳氏的影子被拉得又长又淡,像是暗处蛰伏的一条蛇,正慢慢收紧它的身。
同一片夜色下,沈清辞独坐房中,将那几册簿子摊在桌上,就着烛光逐页翻看。金锁片贴身收着,隔着衣料仍有凉意。
她翻开最后一页,上面是苏氏亲笔写的一行小字:
"愿吾女一生清明,不为暗室所欺。"
沈清辞看了很久,然后将簿子仔细包好,锁入妆奁最底层。
窗外,春风渐起,吹得廊下灯笼轻轻摇晃。这一夜的京城,有太多人在算计,也有太多人在等待。
而棋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