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宴过后第三日,沈清辞将静心苑的门闩插上,把那几册从将军府带回来的簿子一一摊开。
烛火映在泛黄的纸页上,墨迹虽旧,字字清晰。苏老将军当年亲手造册,每一项陪嫁的数目、位置、估值都标注得极为详尽。沈清辞将簿子与云姨给她的绢帛底本并排铺开,又把柳氏那份清册放在最右侧——三份册子逐条对照,差额便如刀痕般一道道刻了出来。
田产八百亩缩为三百亩。城东清河庄二百亩被以"租佃不善"转卖,银钱入了柳家;城西柳庄一百亩划入赵嬷嬷名下,实则仍是柳氏收租。
铺面六间变为四间,南街绸缎庄和城北米行"经营不善"关了门,转入柳氏陪房名下。
首饰箱六口减为三口,红宝石箱子在母亲头七未过时便被周嬷嬷捧进了荣华堂。
御赐白玉如意估值从"非市价可估"压成"纹银二百两"——内务府造办处之物,底刻"宣德御用",二百两连零头都不够。
沈清辞执笔,将每一处差异、每一笔去向细细誊写在一张新纸上。她写得极慢,字迹工整,不疾不徐,仿佛在抄录一卷寻常账目。可那些数字背后,是母亲嫁入沈家后逐年被人蚕食的血肉。
青竹端着茶进来,见她伏案写了许久,忍不住低声问:"小姐,既然底本和清册都对上了,何不直接拿去给老爷看?"
沈清辞头也不抬,笔尖顿了顿,才道:"拿去给父亲看,然后呢?"
青竹愣了一下:"然后……柳氏篡改嫁妆的事就败露了呀。"
"败露了,柳氏会认吗?"沈清辞搁下笔,抬起头看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她会说旧册年久损毁,重新誊抄难免有误。她会说田产是管家经手变卖的,与她无关。她会说首饰箱是搬库时遗失的,早已追查无果。每一条她都有退路——而父亲,未必愿意为了这些陈年旧账跟她撕破脸。"
青竹一时语塞。
沈清辞将那张誊写好的纸仔细折好,与绢帛、簿子一并锁入妆奁最底层,语气沉静:"柳氏每一条都有退路。现在揭发,她转头就能把责任推干净,而我反而暴露了手上的底牌。打蛇不死,反受其害。"
"那小姐打算等到什么时候?"
沈清辞没有立刻回答。她将妆奁合上,指尖在那把铜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在掂量什么尚未看清的分量。
"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时候。"她顿了顿,声音很轻,"但我知道现在不行。"
相府书房内,沈崇文坐在紫檀书案后,面前摊着一封帖子。
帖子是张侍郎亲自遣人送来的,措辞谦恭,字里行间却暗藏殷勤——提的仍是那桩亲事。寿宴上张夫人开了口,沈崇文未置可否,如今张侍郎亲自递帖,可见张家对这门亲事是上了心的。
沈崇文将帖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指节在桌面上轻叩。
他得承认,这门亲事确实有可取之处。张家虽非一等门第,却是清流名门,张侍郎在御史台经营多年,三法司那边说得上话。他近来有几桩事需要在御史台那边周旋,若能与张家结亲,这条人脉便用得顺手。况且张老三中了举人,年纪轻轻,正等着春闱——万一中了进士,前途更是不可限量。
"来人。"沈崇文唤道。
管家钱伯应声而入:"老爷。"
"去打听打听张家三公子,品行如何,学问如何,细细地打听,不要只听旁人嘴上说。"
"是。"钱伯应下,却迟疑了一瞬,"老爷,此事可要告知夫人?"
沈崇文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柳氏这些日子安分了许多,寿宴上称病不出,回了府也少有动作。但张夫人提亲时周嬷嬷在场牵线,这件事他心里清楚——柳氏不是安分,是在暗中推波助澜。
可那又如何?只要这门亲事确实有利,谁推的并不重要。
"不必特意告诉她。"沈崇文淡淡道。
钱伯领命退下。
两日后,钱伯回来禀报。
"老爷,张家三公子的事打听到了。此人姓张名文瑞,年方十八,去年秋闱中了举人,在同窗中颇有些才名。张侍郎管教甚严,府上门风清正——"
沈崇文听完,微微颔首。钱伯打听到的东西,与张夫人当日说的别无二致:举人功名、清流门第、年少的才子——看上去确是一门好亲事。
可他偏偏想起了寿宴上沈清辞那番欲言又止的话——"女儿在江南养病时,曾听人提起过张家三公子的一些事……怕坏了人家的名声"。
那丫头自幼体弱,长年在江南养病,消息能有多灵通?可她说那番话时的神情,分明不像是随口道听途说。她是他的女儿,他多少了解她的性子——平日里沉默寡言,可一旦开了口,从不说无用的话。
沈崇文沉吟良久,终于起身,往静心苑去了。
沈清辞正在窗下翻一本医书,听青竹说父亲来了,便放下书起身迎候。
沈崇文进了门,目光扫过屋内陈设——简朴干净,没什么多余的东西。他走到桌边坐下,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礼,开门见山道:"清辞,张家那桩亲事,你怎么看?"
沈清辞微微一怔,旋即垂下眼帘,面上露出几分惶怯,像是被父亲忽然问住了似的。
"父亲做主便是,女儿不敢置喙。"
沈崇文看着她那副恭顺的模样,心中反倒更觉蹊跷。他追问道:"你上回说在江南听过一些事——到底听说了什么?"
沈清辞低了低头,像是在斟酌措辞,过了片刻才轻声道:"女儿也不敢确信……只是听说张家三公子好去赌坊,是江南那边的传言,或许是以讹传讹。"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父亲若觉得这门亲事好,女儿自然没有二话。只是……外祖父那边,不知会怎么想。"
这句话说得极轻极柔,像是怕冲撞了父亲似的。可沈崇文听在耳中,却如同一盆冷水浇下来。
外祖父——苏老将军。
他几乎瞬间就想明白了。沈清辞是苏氏的嫡女,嫁妆是苏家给的,亲事自然绕不开苏家。他若自作主张把沈清辞嫁去张家,苏老将军那边若不满意,会是什么后果?将军府手握兵权,在朝中分量极重,他虽是丞相,也轻易不敢与苏老将军正面相抗。
况且寿宴那日,苏老将军特意将沈清辞叫去书房密谈了半个时辰——什么内容他不知道,但沈清辞出来时的神情,分明比进去时多了一层底气。
沈崇文心中权衡利弊,半晌才缓缓道:"此事……容后再议。你好好养着身子,旁的事不必操心。"
"是,多谢父亲。"沈清辞应声,恭恭敬敬地送他出门。
待沈崇文的脚步声远去,青竹才从里间探出头来,压低声音道:"小姐,您搬出老将军来压他,万一老爷真的去问老将军呢?"
沈清辞回到窗边坐下,端起那本医书继续翻看,语气淡然:"外祖父正愁没有由头过问我的事,父亲若主动送上门去,他求之不得。"
青竹恍然,又不免担忧:"可说亲的事不会就此打住,柳氏那边……"
"不会打住。"沈清辞翻过一页书,目光落在某行药方上,似看非看,"父亲只是犹豫,不是拒绝。柳氏不会因为一次拒绝就死心——她只会换别的法子。"
柳氏果然在加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