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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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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崇文犹豫的消息,隔天便传到了荣华堂。

周嬷嬷低声禀报:"夫人,老爷那边打听了张家三公子,说是'品行学问俱佳',可后来又没有下文了。听说他去了静心苑,和大小姐谈了小半炷香,出来后便说'容后再议'。"

柳氏拨着佛珠的手微微一顿。

沈清辞。

她几乎是本能地想到了那个病弱的身影。那丫头在父亲面前从来都是唯唯诺诺的,可偏偏每次都能把事情搅黄——祠堂那次是,寿宴那次也是。

"沈崇文犹豫,无非是忌惮将军府。"柳氏冷冷道,"那我便让他觉得,这门亲事利大于弊,大到连将军府的面子也值得冒犯。"

她放下佛珠,目光沉沉地看向周嬷嬷:"让柳家那边的人出面。我大哥在吏部有些关系,让他找几个御史台的官员,在朝上替沈崇文那桩差事说几句好话——做个人情,让他知道张家的人脉不是虚的。"

周嬷嬷应声,又小心道:"夫人,还有一件事……嫁妆那边,万一大小姐真拿到底本对照……"

柳氏沉默了片刻。

这是她一直悬着的心事。寿宴那夜沈清辞去了苏老将军的书房,出来的时间不短——底本十有八九已经到手了。若两份册子一对,她篡改嫁妆的事便铁证如山。

"你说,"柳氏忽然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如果那些差额不是消失了,而是'遗失'了呢?"

周嬷嬷一怔。

"管家经手年久,田产租佃不善变卖抵亏、铺面经营亏损关门、首饰搬库时遗失几件——这些事在官宦人家并不罕见。"柳氏缓缓道,"我若在被人发现之前,先把一部分嫁妆悄悄'补'回去,让差额看起来没那么大,剩下的便都能推到'年久管理不善'上头。到时候就算沈清辞拿到底本,她能怎样?告我管理不善?那也是管家的责任,与我何干。"

周嬷嬷目光一亮:"夫人高明!那要补多少回去?"

"不必太多。"柳氏沉思片刻,"田产的事最容易露馅——城东清河庄的地契已经转手,补不回来。但首饰可以。我让人从库房里挑几件成色差不多的,添进嫁妆箱里,就说是清点时遗漏的。数目差得少了,她闹起来的动静也就小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院中春光正盛,花枝招展,可她的目光却越过花影,落在更远的地方。

"还有云娘。"柳氏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盯了这些日子,可有什么进展?"

"云娘深居简出,基本不出醉仙楼后院。属下的人在酒楼里布了眼线,一个跑堂的伙计,隔三差五传些消息回来。可云娘极谨慎,从不在人前提旧事。"

"不够。"柳氏转过身,目光幽冷,"光盯着没用,得让她出来。醉仙楼是她的壳,出了那个壳,她就是个孤身一人的女人。"

"夫人的意思是……"

"让赵嬷嬷以相府采办的名义,去醉仙楼谈一笔生意。"柳氏缓缓道,"大宗的酒席采买,掌柜必然要派信得过的人出来对接。云娘管着后院的账,若是谈账目的事,她能不出面?"

周嬷嬷心头一凛,低声道:"夫人是想……让云娘离开醉仙楼?"

"只要她出了那扇门,就有的是法子。"柳氏的嘴角微微一弯,那弧度浅而冷,像是一柄出鞘一半的刀,"不急着动手,先让她走远些——离醉仙楼越远,她便越安全不了。"

三月初三,上巳。

青竹从外面回来时,脚步比平日急了几分。她推开静心苑的门,左右看了看,才快步走到沈清辞身边,从袖中摸出一张折得极小的纸条。

"小姐,方才我在南街药铺抓药,出来时有人在巷口撞了我一下——我以为是扒手,可回来才发现袖子里多了这个。"

沈清辞接过纸条,展开来看。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字迹陌生,写的是:

"柳氏以采办为名,欲诱云娘出醉仙楼。已布人手在醉仙楼外三里范围内。速告云娘,勿出。"

没有署名。

沈清辞将纸条翻过来,背面空白,纸张普通,墨迹不算工整却十分利落——这不是文人手笔,倒像是常年写军报的人。

萧烬。

她几乎立刻便想到了他。上回在将军府回廊,他提醒她柳氏会加快动作;如今柳氏果真动手了,他的人便将消息送了过来。送法也讲究——没有直接来找她,而是让青竹"偶然"撞上,不留痕迹。

沈清辞将纸条在烛火上点燃,看着火舌将那几行字舔成灰烬,才轻声道:"青竹,去醉仙楼,告诉云姨——近日不要出酒楼半步。就说有人要在路上动手。"

"是。"青竹应声要走。

"等一下。"沈清辞叫住她,想了想,"问云姨,最近酒楼里有没有新来的人,或者突然换了的伙计——让她查一查,柳氏的眼线可能已经安进去了。"

青竹郑重点头,转身出了门。

沈清辞独坐窗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襟下那枚金锁片的轮廓。"宛"字微微硌手,像是母亲隔着岁月在提醒她什么。

萧烬这个人,她看不透。

不是看不懂,而是不敢轻易下判断。他提醒她柳氏会加快动作,如今消息果然送了过来,时机和内容都精准得恰到好处。可他到底图什么?他说"你我想要的结果恰好有些重合",可她至今不知道他想要的结果是什么。

她没有答应和他合作,他也不催。

这比任何花言巧语都让人警觉。

沈清辞收回思绪,目光落在妆奁上。那把铜锁静静挂在抽屉上,里头锁着三份册子和一张誊好的对照表。

柳氏在补嫁妆,在布局对付云姨,又在加快说亲——三件事同时压上来,她坐不住了。

这对沈清辞来说是压力,但或许也是机会。柳氏做得越多,露出的破绽就越多。只是她必须步步小心——一个不慎,最先被动摇的便是她自己。

沈清辞站起身,走到窗边。院中那株老槐树已抽出嫩绿的新叶,枝头几只雀鸟叽叽喳喳地闹着,全然不知春风之下暗流涌动。

她将手贴在衣襟下那枚金锁片上,指腹轻轻抚过"宛"字的笔画。

说亲、云娘、嫁妆——三条线同时收紧,她一个人撑着。

可她撑得住。

窗外春光正盛,花瓣被风卷过墙头,像是什么东西正一寸一寸地剥离。沈清辞默默看了许久,指尖攥紧了那枚金锁片,心里轻轻地说了一句:

母亲,我会拿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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