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想了想:"后院那株早桃结了果,摘一篮子带上,说给外祖父尝个鲜。"
青竹觉得这差事寻常得很,正要领命出去,却听沈清辞又叫住她。
"青竹。"她的声音低下来,像是不经意地补了一句,"到了将军府,若是有人问起我的近况——你照实说便是。"
"照实说?"青竹愣了愣。
"嗯。身子好不好,最近有没有什么烦心的事。"沈清辞垂下眼,将棋盘上一枚白子拨了拨,语气淡淡的,"你是我的贴身丫头,去了将军府,他们自然会问你几句。你照实答就是了,不必添油加醋。"
青竹张了张嘴,似有些明白了。外祖父府上的人若知道小姐身子不好又在被相看人家,自然会去告诉老将军——到那时,外祖父是自己来过问的,并非小姐开口求援。
"那赌坊的事呢?"青竹又问。
沈清辞沉吟片刻:"赌坊的事,不能从我们嘴里说出来。得让别人说——最好是父亲自己查到。"
她顿了顿,目光微沉:"父亲让钱伯打听张文瑞的人品,那便让钱伯打听得到。至于能不能查到……要看张文瑞自己干不干净。"
青竹隐隐明白了什么,应了一声,转身去摘桃子了。
城北,靖安王府。
白羽从院墙上无声落地,将斗笠上的夜露抖落,穿过回廊,在书房门前单膝跪下。
"殿下,查清了。柳氏身边的老嬷嬷今日去了相府嫁妆库房,待了约莫两刻钟。另外,柳家大公子在吏部摆了酒,替张侍郎家三公子说项。"
萧烬坐在书案后,手中一卷兵书翻到半页,闻言目光未动,只"嗯"了一声。
白羽等了片刻,不见下文,便又道:"殿下要不要知会沈大小姐一声?"
"不必。"
萧烬将兵书合上,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月色清寒,院中老松的影子投在青石地上,疏疏落落。
"她已经知道了。"他的语气平淡,"柳氏的动作,瞒不过她。"
白羽沉默了一瞬,又道:"那张文瑞的事呢?属下查过,此人在东城裕丰赌坊赊了不少银子,若有人去打听,一问便知。"
萧烬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窗前,目光落在院中那棵老松上,半晌才道:"钱伯若去赌坊打听张文瑞的人品,会有人主动跟他搭话。"
白羽微微一怔:"殿下的意思是……"
"裕丰赌坊里安了几个闲人。"萧烬的语气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寻常赌客不会主动跟生人提旁人的赌债,可若是有人来打听人品——他们便会说几句。"
他顿了顿,转过身回到书案前,拿起那枚搁在棋盘边的黑子,在指间缓缓转了两圈。
"她要让父亲自己查到,那便让她查到。"萧烬将黑子搁回原处,声音很轻,"她不需要我替她做决定。"
白羽不再多言,无声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萧烬一人。他站在书案前,看着棋盘上那局无人对弈的残棋——黑子零落,白子未落,像是等一个尚未入局的对手。
沈大小姐。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称呼,既非亲近,亦非疏远。她有她的局,他不过是在棋盘外头,替她拨开了一片迷雾。
至于她是否察觉——那也该由她自己来判断。
嫁妆那边,柳氏也在动手。
三月初七,青竹照例去库房附近转了一圈,回来时脚步比方才更轻了几分。
"小姐,我瞧见了。"她压低声音,"周嬷嬷今早开了嫁妆库房,往里头添了一只锦盒。我远远看了一眼,像是首饰——成色不算顶好,但也不差。"
沈清辞端着茶盏,闻言微微挑眉,却没有说话。
"要不要趁夜去查一查,看添了什么?"
"不必。"沈清辞放下茶盏,语气沉静,"她添她的。添了什么、值多少,我心里自然有数。她补得越多,越说明她心虚——她心虚,就说明底本已经不在她以为的地方了。"
青竹想了想,犹疑道:"可这样一来,差额不就小了吗?日后若要对质……"
"差额小了,不代表没有了。"沈清辞的目光落在那把铜锁上,声音极轻极淡,"田产八百亩变三百亩,她能补得回来吗?御赐白玉如意,她敢往里头放一件假的?她补的只是首饰,是那些最容易推到'年久遗失'上的东西——补得越多,反而越像心里有鬼。"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暮色渐浓,院中笼了一层薄薄的灰蓝,老槐树的影子投在窗纸上,枝条像一只只伸出的手指。
"记住,她添了什么,记下来就好。"沈清辞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不动声色,不打草惊蛇。等她以为补得差不多了,以为安全了——那时候再动手,才动得死。"
青竹深吸一口气,郑重地点了点头。
夜色渐深,静心苑里只点了一盏灯。
沈清辞独坐窗前,将白天的事在脑海中又过了一遍。云姨那边放出消息,柳氏会等;柳家出面做人情,父亲在动摇;嫁妆箱里添了东西,柳氏在补——三条线,三条她看得见也必须盯住的线。
她从衣襟下摸出那枚金锁片,指腹缓缓抚过"宛"字的笔画。母亲的字迹,母亲的嫁妆,母亲的死——每一样都被柳氏的手沾过。
窗外夜风渐起,吹得窗纸沙沙作响。
沈清辞将金锁片收回衣襟,起身走到妆奁前,将那把铜锁握在掌心。冰凉的金属贴着掌心,像一块尚未淬火的铁。
柳氏补嫁妆、诱云娘、催说亲,三条线同时收紧。可她每收紧一分,露出的尾巴便长一分。
沈清辞不是不能反击——她只是在等一个所有尾巴都攥在她手里的时机。
她松开铜锁,吹灭了灯。
黑暗中,院外老槐树被风吹得枝叶簌簌,像是有人在低声耳语。
沈清辞在黑暗中闭上眼睛。
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