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八,晴。
青竹从将军府回来时,日头刚过晌午。她拎着空篮子进了静心苑,面上不动声色,脚步却比方才出门时轻快了几分。
沈清辞坐在窗下拣药,头也没抬:"外祖父身子如何?"
"赵伯说老将军这几日旧疾未犯,精神头比年前还好些。养心丸收下了,桃子也留了,赵伯还让带回一盒松子糕,说给小姐尝个鲜。"青竹将食盒搁在桌上,压低了声音,"不过——赵伯问了我好些话。问小姐近来身子好不好,夜里睡得安不安,有没有什么烦心的事。"
"你怎么答的?"
"照实说的。"青竹顿了顿,"说小姐入春后仍犯咳疾,夜里时常睡不安稳。还说……相府里有人来提亲,小姐心里不情愿,可老爷那边在松口。"
沈清辞将一粒枸杞拨进药碟,指尖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赵伯听了什么反应?"
"他没说什么,只让我等着。我出来的时候,瞧见赵伯往老将军书房那边去了——走得很急。"
沈清辞没有接话。她继续拣药,将晒干的菊花一瓣一瓣地从梗上摘下来,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做一件极寻常的事。
青竹等了片刻,终于忍不住道:"小姐,您是算准了老将军会过问?"
沈清辞将最后一瓣菊花放进碟里,拿帕子擦了擦手,才缓缓道:"外祖父那脾气,哪里忍得住。他若不知道,便罢了;一旦知道了,不用我开口,他自己便会来。"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淡淡的:"我若去求他,便是我搬外祖父压父亲;外祖父自己来问,便是将军府主动过问——前者是我仗势,后者是长辈关怀。父亲忌惮将军府,可将军府的面子,他不能不给。"
青竹恍然,又忧虑道:"可万一老爷恼了……"
"他恼什么?"沈清辞放下茶盏,"他的嫡女被人相看亲事,他做父亲的没知会岳家一声——恼的该是将军府,不是他。"
果然,苏老将军的反应比沈清辞预想的更快。
三月初九清晨,相府门前停了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车上下来的人是将军府的老管事赵伯,手里捧着一只紫檀长匣,匣面雕着云纹,一看便知不是寻常物件。
门房不敢怠慢,将人引到前厅。赵伯将长匣放在桌上,朝闻讯赶来的钱伯拱了拱手,道:"老将军听说相府大小姐近来身子不好,特让老夫送些补品来。长白老参两枝、鹿茸一匣、天山雪莲一盒——都是将军府库里的东西,不过是老将军一片心意。"
钱伯陪着笑应了,正要叫人收下,赵伯却又开了口,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让厅里的人都听得清楚:
"对了,老将军还有一句话让我捎来——他说,清辞那丫头的亲事,若是定了,劳烦沈大人知会将军府一声。将军府这边也好早些备嫁妆,毕竟苏家嫁女儿,总不能让旁人看轻了去。"
钱伯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他在这相府里当了二十年的管家,什么话听不懂?什么弦听不出来?这番话听着是关怀,实则是质问——我苏家的外孙女要嫁人了,你这个做父亲的,连个信儿都不递?
更关键的是那句"备嫁妆"。将军府备嫁妆,那排场可不是寻常人家比得起的。苏老将军这是明摆着告诉沈崇文:清辞的亲事,将军府要插手。你若自作主张,将军府的嫁妆一摆出来,满京城都知道苏家没同意这门亲——到那时候,难看的是谁?
钱伯不敢作主,将赵伯请去偏厅奉茶,自己一路小跑去了书房。
沈崇文听完钱伯的转述,脸色沉了下来。
他坐在书案后,手指慢慢叩着桌面。那封张侍郎的帖子还压在镇纸底下,柳承恩帮着办的那几桩差事刚有了眉目——偏偏这时候将军府的人来了。
不是质问,不是兴师问罪,只是送了一份礼,带了一句话。可越是这般举重若轻,越说明苏老将军心里有底。他若暴怒上门,沈崇文反倒好周旋;他这般不急不缓,分明是把沈清辞的亲事当成将军府的事来管了——而且管定了。
"东西收下。"沈崇文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涩,"回话就说——亲事尚未定夺,定会知会将军府。"
钱伯应了一声,又小心翼翼道:"老爷,那张家的事……"
沈崇文摆了摆手:"再议。"
再议。这两个字传到荣华堂时,柳氏正对着铜镜梳头。
周嬷嬷站在她身后,将消息一五一十地说了。柳氏握着象牙梳的手微微收紧,梳齿在发间顿了一顿,旋即又若无其事地梳了下去。
"将军府的人去了?
"是。送了补品,还带了一句话——说大小姐的亲事定了要知会将军府。"
柳氏没有说话。她将象牙梳放下,拿起妆台上那支赤金步摇,对着镜子比了比。
苏老将军。
她不怕沈崇文——那个男人耳根子软,骨头也软,只要好处给够了,早晚能说动。可苏老将军不一样。那是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东西,又护短又记仇。他若真铁了心要插手沈清辞的亲事,她硬来便是跟将军府过不去。
"周三那边,消息传回来没有?"柳氏忽然问。
"传了。"周嬷嬷道,"周三说醉仙楼放出风声,云娘后日要出楼采办酒料。可一连等了三天,云娘始终没出过前厅。周三又去打听,伙计说采办的事交给旁人跑了,云娘这几日只在楼里见客。
柳氏将步摇插进发髻,慢慢转过身来。面上看不出喜怒,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阴翳。
"不出楼。"她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三个字。
"会不会是走漏了风声?"周嬷嬷试探道。
柳氏没有回答。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院中那株正在抽芽的海棠。
云娘不出楼,说亲被将军府横插一杠,嫁妆那边还在慢慢补——三件事像三根绳子,同时勒了上来。
"嫁妆的事不能再拖了。"柳氏的声音冷了下来,"趁沈清辞还没闹出来,先补一些进去。首饰再添两箱,不用多贵重,数目要够——她就算拿到底本,对出来差得也不多。"
"是。"周嬷嬷应道,"那云娘那边……"
"不急。"柳氏转过身,目光幽深,"她不可能一辈子不出那扇门。让人继续盯着,等。"
三月初十,钱伯出了趟门。
他照着沈崇文的吩咐,去打听张文瑞的人品做派。此前打听的都是才学门第,问的人也多是官场上的——这回沈崇文特意交代,要打听人品,要往市井里打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