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伯是个老到的人。张文瑞是官家子弟，若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癖好，茶楼酒肆、勾栏赌坊里总会有风声。

他先去了东城几家茶楼，又往裕丰赌坊附近走了走。赌坊这种地方他不好直接进去，便在街对面馄饨摊上坐了，叫了碗馄饨慢慢吃着。

正吃着，旁边桌坐了个人。中年汉子，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面相普通，一看便是在坊间混饭吃的闲人。

那汉子要了碗面，等面的功夫歪过头来："这位大哥，瞧着面生，不是这坊间的常客吧？"

钱伯警惕地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那汉子也不恼，自顾自往下说："我在这条街上混了十来年，大哥要是在找人、打听什么事儿，兴许能帮上忙。"

钱伯心中一动。他来打听张文瑞，本就打算花银子买消息——可还没开口，这人便主动凑上来了。

"打听个人。"钱伯压低声音，"张家三公子，张文瑞——听说他常来这坊间？"

那汉子一听"张文瑞"三个字，面上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往钱伯跟前凑了凑，声音更低了："您问张三公子啊？那可是这裕丰赌坊的熟客。"

他从袖中摸出一根牙签叼在嘴里，吊儿郎当地道："张三公子好这个，输了不恼，赢了不走，每回来都待到后半夜。光今年开春以来，赊账就赊了八百多两——掌柜的记账本上写得清清楚楚。您说一个举人老爷，哪来这么多银子填窟窿？还不是仗着张侍郎的俸禄和人情。"

钱伯的脸色微微一变。

"这事儿外头知道的人不多，"那汉子又道，"张侍郎管得严，张家对外头说法是'三公子闭门苦读'。可这坊间的人谁不知道？张三公子赌瘾上来了，什么门都关不住。"

他说完，端起面碗呼噜呼噜吃起来，像是再说下去也不过是这些了。

钱伯丢了几枚铜板在桌上，起身走了。八百两赌债，赊账，赌坊常客——这些若是真的，张文瑞的人品便与张家对外宣称的"清正门风"相差甚远。

可若这些是假的呢？无凭无据的传言，他不敢贸然拿回去。

可若不拿回去……沈崇文问起来，他又如何交代？

钱伯回到相府，斟酌再三，如实禀报了。他将那闲人的话转述给沈崇文，末了道："老爷，市井传言虚实难辨，不过属下瞧那人说时不像作假——赌坊的账目，总归是有据可查的。"

沈崇文听完，久久不语。

张家的人情做了，好处落到了头上。他若此刻翻脸拒亲，便是过河拆桥。可若不顾这些消息继续推进——万一赌债是真的，日后沈清辞嫁过去，张文瑞是个赌徒，他这个丞相的脸面往哪儿搁？

更遑论将军府那边已经开了口。

沈崇文揉了揉眉心。一边是柳家递过来的梯子，一边是将军府架起来的刀，中间还掺着张文瑞来路不明的赌债——这步棋，往哪里走都不痛快。

城北，靖安王府。

白羽从檐角落下，无声地走到书房门前。

"殿下，钱伯今日去了裕丰赌坊附近。属下安排的人主动搭了话，将张文瑞赊账的事和盘托出。钱伯已将消息带回相府。"

萧烬坐在书案后，手中笔尖悬在一卷暗报上方，闻言笔落了一划，才淡淡道："知道了。"

白羽等了片刻，又道："还有一事。今日将军府的老管事去了相府，送了一匣补品，还带了一句话——苏老将军问，小姐的亲事定了没有。"

萧烬搁下笔，抬眼看了白羽一眼。

"将军府的人比我想的还快。"他语气平淡，听不出褒贬。

"殿下要不要做什么？"

"不必。"萧烬重新拿起笔，视线落回暗报上，"将军府的人比我们更急。苏老将军既然出了面，沈崇文不敢再轻举妄动。"

白羽应声，正要退下，却听萧烬又补了一句——

"盯住柳氏。她不会因为将军府过问就收手。"

白羽微微一怔，随即点头，无声地隐入了夜色。

书房里烛火跳动，将萧烬的影子投在墙上，孤而长。他写了几行字，忽然停了笔，目光落在案角那枚黑子上——棋盘上无人对弈，白子仍未落。

沈大小姐在等她的棋子落下。

而他不过是替她拨开了眼前的一片迷雾。至于迷雾之后是什么——那是她自己的路。

萧烬将黑子拈起，搁回棋盒，继续翻看暗报。

三月初十入夜，静心苑。

沈清辞独坐灯下，将这几日的事在心中又过了一遍。

外祖父出了面，将军府的态度已经亮给父亲看了。赌坊的消息回了流，张文瑞的人品再经不起细查。云姨不出楼，柳氏的诱杀计划落了空。嫁妆那边，柳氏又添了两箱首饰，青竹都一笔笔记着。

她起身走到妆奁前，打开铜锁，将青竹新记的那张单子与先前的对照表并排铺开。新添的首饰数目不少，可成色参差，有值钱的，也有充数的——柳氏在赶，赶得急了便顾不上精挑细选。

这说明她已经开始慌了。

沈清辞将单子折好，锁回妆奁底层。窗外夜风渐起，吹得院中老槐树的枝叶沙沙作响。她走到窗边，将手贴在衣襟下那枚金锁片上，指腹缓缓抚过"宛"字的笔画。

三条线，三步棋，开始一颗一颗地落了。

可棋局才刚刚开局，柳氏还远未到山穷水尽的时候。她会咬着牙撑下去——嫁妆继续补，云娘继续等，说亲换一条路再推。这个人不会轻易认输。

沈清辞收回手，将窗扇阖上。

不急。还有下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