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二，晴。
沈崇文一夜未眠。
天光刚透进窗纸，他便坐到了书案后，将钱伯带回的消息又反复嚼了两遍。八百两赌债，赊账，赌坊常客——若属实，张文瑞便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若不属实，便是有人故意往张家身上泼脏水。
镇纸底下那封张侍郎的帖子还在。柳承恩帮着办的差事有了眉目，人情做下了，他若此刻翻脸，便是过河拆桥。可若不管这些消息继续推——
"老爷，夫人求见。"
沈崇文的手指一顿。柳氏很少主动来书房。他沉吟片刻："让她进来。"
柳氏穿了一件藕荷色褙子，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色。落座后叹了口气，道："妾身为清辞的亲事来。将军府过问，这是长辈关怀，可若因一句便畏首畏尾，岂不叫人觉得沈家连自家女儿的婚事都做不了主？"
她说得不疾不徐，句句替沈崇文的面子着想。可沈崇文听得出，这话里藏着一把软刀——她不是来商量的，是来催他表态。
"张侍郎前日又遣人送了信，"柳氏见他沉默，又轻声道，"老爷若一直拖着，张家面上不好看，柳家帮忙办的那几桩差事，也怕人心里嘀咕。"
"张文瑞的人品，你了解多少？"沈崇文忽然问。
柳氏微微一怔，旋即如常道："张家门风清正，三公子中了举人，在同窗间颇有才名——"
"我问他有没有别的问题。"
柳氏沉默了一瞬，道："妾身倒听闻市井间有人散布张家三公子好赌的闲话——可老爷想想，张侍郎何等样人，他若真有个嗜赌的儿子，能瞒过御史台的耳目？八成是有人故意放出来坏张家名声的。"
她说到"有人"二字时，目光似是不经意地往静心苑的方向偏了偏。
沈崇文没有留意。他放下茶盏，沉吟道："我会再查。"
柳氏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又回头道："老爷，清辞终归是沈家的女儿。她的亲事若让人觉着是将军府逼着定的，对她名声也不好。"
沈崇文挥了挥手，没有接话。
柳氏出了书房，脸上的忧色便如褪去的脂粉般一干二净。
她走在回荣华堂的路上，步子不急不缓，帕子却攥得很紧。赌坊消息走漏、云娘不出楼、将军府过问——三件事连在一起，分明有人在暗中替沈清辞挡路。
可这个人是谁？
云娘不出楼，说明有人提前给她递了消息——可那消息从哪来？将军府只管说亲，不会去赌坊做局。沈清辞出不了相府，青竹不过是个丫头。
不是将军府。那是谁？
"周嬷嬷，"柳氏忽然道，"让赵嬷嬷去一趟醉仙楼。不用约到外头，就在前厅见——以采办名义，请云娘出来对个账。前厅是她的地盘，她没理由推托。"
"云娘若起了疑心……"
"正因为疑了，才更要见。她不出楼，说明有人告诉她外面有危险；可前厅在楼里头——她若连前厅都不敢来，便是心中有鬼。她若来了，我倒要看看她什么底细。"
柳氏顿了顿，声音又冷了半分："嫁妆继续补，再添一箱。还有——让柳家催张家提亲。"
"催提亲？"
"直接上门。"柳氏嘴角微微一弯，弧度浅而淡，像刀锋映了月色，"将军府不是要过问吗？让张家正经递帖上门，沈崇文当面接了，亲事便等于定了七分。到时苏老将军再不满，也不过是事后追责——改亲事牵扯两家体面，比拒亲难得多。"
三月十四，醉仙楼。
赵嬷嬷到时恰是午后，穿一身半旧青缎褂子，手里提着蓝布包袱，看着不过是个寻常人家出来办事的婆子。
不多时，云娘从后院出来了。水碧色衫子，素银钗，打扮素净利落，面上带着三分不疏不近的笑意。
"赵嬷嬷，久仰。"她在对面坐下，将账册摊开，"您要采办酒席，数目若大，规矩是先对账后定菜。"
赵嬷嬷应了数目，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打量云娘。三十出头的年纪，眉眼清淡，说话做事滴水不漏。
"云娘在这醉仙楼管事，有些年头了吧？"赵嬷嬷不经意般问。
"七八年。"
"七八年？云娘看着不像是做酒楼生意出身的人，倒像大家出来的。"
云娘翻账册的手顿了一顿，旋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写，嘴角淡笑："嬷嬷说笑了。"
赵嬷嬷没再追问。可她来此的目的本就不是谈生意——她要看云娘这个人。前厅里坐了一个时辰，言谈举止全无半分慌乱，这不是"防备"，是有底气。
赵嬷嬷回去如实禀报。柳氏听完，端着茶盏沉默良久，才道："一个酒楼管事的，这等气度——她不是寻常人。查她的底。从哪来的，什么出身，来京城之前在哪里。"
同日，静心苑。
沈清辞听完青竹传回的话，眉心微蹙。
"赵嬷嬷去了前厅，旁敲侧击问了姨娘的出身。"青竹低声道，"云姨说没露什么，不过柳氏从前都让周三暗中盯，这回直接派人上门——她等不及了。"
柳氏从暗处转到半明处，这是逼得紧了。赌坊消息走漏，云娘又不出楼，她一定察觉到有人在暗中帮沈清辞——只是不确定是谁。
"还有，周嬷嬷又开了一回嫁妆库房，添了一箱首饰，里头有两支和田玉簪子。"
和田玉簪子。柳氏在加速补嫁妆，补的东西越来越像样——急着补，恰恰说明她怕。
"云姨还传了一句话。"青竹压低声音，"柳氏可能要换路了。她等不到云姨出楼，赌坊消息又堵了说亲的路——最可能的做法是让张家直接上门提亲。造成既成事实，逼老爷当面答应。"
沈清辞的手指慢慢攥紧了茶盏，又缓缓松开。
直接上门提亲。张家正经递帖，沈崇文当面接了，全京城都知道沈家嫡女被人相看。苏老将军再不满，也不过是事后发怒——亲事定下了，改起来便不是一家两家的事。
"我明日要出府。"沈清辞忽然道。
青竹一愣："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