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南街药铺抓药，顺路去醉仙楼吃顿饭。"她的语气极淡，"咳疾又犯了，药铺总要去。醉仙楼听说菜品不错。"

青竹看着她沉静笃定的眼神，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报备的事不必惊动荣华堂。一个病弱嫡女出门抓药吃饭，跟守门婆子说一声便是。"

城北，靖安王府。

白羽呈上一份暗报："殿下，柳氏派嬷嬷去了醉仙楼前厅，与云娘谈了一个时辰。另外——柳氏似有意让张家直接上门提亲。属下在柳家大公子府外截到了张侍郎府上管家的拜帖。"

萧烬扫了一眼暗报，搁到一旁。

"张家上门，沈崇文接了帖子，亲事便定了七分。"白羽道，"要知会沈大小姐吗？"

"她知道。"萧烬的语气听不出起伏，"柳氏的动作瞒不过她。"

他顿了顿："让南街药铺的人留意——明后两日若有人去抓药再往醉仙楼方向走，不必跟，不必拦。"

白羽应声退下。

萧烬拿起棋盘边那枚搁了许久的黑子，在指间缓缓转了两圈。赌坊消息的效果已见，将军府的势也借了，下一步怎么走——该她自己拿主意。

他将黑子搁回棋盒，翻开暗报继续看。

棋盘外头，他能做的事已经做了。剩下的是她的局——他能拨开迷雾，不能替她落子。

三月十五，辰时。

沈清辞换了身素淡月白衫子，外罩半旧银灰披风，头上只簪一支白玉兰花簪，看着不过是个体弱清秀的官家小姐。

出了角门，先去南街药铺抓了几副止咳的药，偶尔轻咳两声——旁人看了，只当是个久病不愈的娇弱姑娘。

从药铺出来，拐进巷子，七绕八绕到了醉仙楼后门。

云姨已在后院西厢等着。门一合上，沈清辞脸上的病弱之色便褪了七分。

"赵嬷嬷来过了，"她开门见山，"姨娘觉得柳氏下一步怎么走？"

"让张家直接上门提亲。"云姨替她倒了盏茶，语气笃定。

"我也这么想。"沈清辞端起茶盏，指腹在盏沿缓缓摩挲，"张家正经递帖，父亲当面接了，亲事便有了七成。到时将军府再不满也是事后追责——改亲事牵扯两家体面，比拒亲难得多。"

"所以你要在张家上门之前做点什么。"

沈清辞没有否认。她放下茶盏："柳氏今日去书房找父亲，把赌坊消息推成了'有人故意泼脏水'。她把水搅浑了——父亲现在犹豫的不是'要不要拒亲'，而是'消息可不可信'。"

"你想让他自己去验证。"

"不是让消息变得可信，是让父亲亲眼看见赌坊的账目。白纸黑字摆在他面前，便不再是'有人泼脏水'，而是铁证。"沈清辞顿了顿，"但这事不能从我手上做——在父亲眼里我还是那个病弱的女儿。"

云姨沉默片刻，缓缓道："赌坊消息走漏、我忽然不出楼、将军府恰在此时过问——这些事，不全是你的手笔吧？"

沈清辞微微一顿。

云姨看着她的目光沉稳如旧："有人暗中替你挡了路。可柳氏不是蠢人，她一定也察觉了。她下一步一定会加紧查探——若是被她摸到是谁在暗中出手，那人的处境便危险了。"

沈清辞垂下眼帘，手指不自觉地贴上衣襟下那枚金锁片。"宛"字微微硌手。

她不是没有想过。赌坊的消息来得太顺利，云姨的预警来得太及时——这些事背后，有一只她看不见的手。她猜得到可能是谁，但没有证据，也不想去验证。

"不管是谁，"她抬起头，目光沉静，"这条线不能再用了。赌坊消息已起了作用，剩下的交给父亲自己查。柳氏要逼张家上门——那就让她逼。她逼得越紧，父亲夹在中间越为难。将军府的面子在前，张家的帖子在后，赌坊的账目在暗处——三样东西同时压上去，他不得不选。"

"可如果他选了张家？"

沈清辞没有立刻回答。窗外风卷起几片落花，在空中旋了旋，无声坠下。

"他不会。"她的声音极轻极淡，"赌坊账目若在他面前摊开，他面对的便不是'要不要得罪柳家'，而是'日后赌债窟窿闹出来，丞相的脸面往哪搁'。父亲最在意的从来不是谁推的亲，是他自己的体面。"

云姨看了她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沈清辞起身，临走前停了一步："姨娘，柳氏可能会查您的底。赵嬷嬷今日旁敲侧击只是第一步。"

"我知道。"云姨淡淡一笑，"我在京城蛰伏十来年，该遮的都遮住了。她查出什么，也不过是查出个'酒楼管事的'。"

沈清辞点了点头，转身出了西厢。

午后阳光正好，醉仙楼前厅客来客往。她从正门出来，在街边买了两个烧饼，慢慢往回走。

拐过街角时，她忽然停下脚步，侧头望了一眼身后。长街上人来人往，并无异样。可她总觉得有一道视线落在背上，不重不轻，像是刻意收敛了痕迹。

是柳氏的人？还是别的什么人？她不确定。

她没有回头，将剩下的半个烧饼递给青竹，抬步继续走。

那道视线很快消失了——来得无声，去得也无痕。

沈清辞将手贴上衣襟下金锁片的轮廓。三条线上的棋子已落了大半：柳氏在加速，父亲在犹豫，将军府在施压。棋局到了中盘，每一步都须更加小心。

可她不能等了。柳氏要逼张家上门——她必须在那张帖子递到相府之前，让父亲亲眼看见赌坊的账目。

至于怎么让他看见……

春风拂过巷口，吹动她鬓边那支白玉兰花簪。花瓣微微颤动，像是某种尚未落定的棋子。

不急。还有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