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七,辰时。
钱伯出了相府侧门,往东城去了。
这已是他第三回替沈崇文打听张文瑞的人品。头一回问的是才学门第,第二回去了赌坊附近,带回的消息让沈崇文犹豫了数日——八百两赌债,赊账,赌坊常客。可柳氏那日在书房说得好:张侍郎何等样人,若有嗜赌的儿子,能瞒过御史台的耳目?
这话搅了水,沈崇文虽然没再提亲事,却也没再往下查。
直到昨夜,沈崇文忽然又叫了他来。
"你去裕丰赌坊,把张文瑞的欠条和账目拿到手。"沈崇文的语气不重,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不要问旁人,不要经第三个人的手——你亲自去看。"
钱伯当时一怔。前两回只是打听,这回是要亲眼过目。沈崇文动了真格。
他不知道的是,昨夜沈崇文独自在书房坐了一更天。镇纸底下压着两样东西:张侍郎的帖子,和钱伯带回的口信。前者措辞恳切,后者真假难辨。他翻来覆去想了一夜,终于想明白——口信是别人的嘴说的,账目是赌坊的笔写的,分量不一样。
他不是信了赌坊的消息,而是他需要自己去验证。
同日午后,张家帖子到了相府。
送帖的是张侍郎府上的管家,手里捧着一只檀木帖匣,恭恭敬敬递到门房手中。帖匣里是正式的提亲帖子,大红洒金笺,措辞恳切周全——先颂沈家门风,再赞嫡女贤淑,末了附上张文瑞的生辰八字,只等沈家合过八字便可择日下聘。
帖子是递给沈崇文的,可消息一进相府便长了腿。不过半个时辰,荣华堂便知道了。
柳氏坐在妆台前,听完消息,目光落在铜镜中自己的脸上。
"张家这次倒干脆。"
"夫人之前让柳家催张家上门,张家果然动了。"周嬷嬷小声道,"帖子一递,老爷当面接了,亲事便有了七成——"
柳氏没有接话。片刻后缓缓道:"沈崇文今天什么反应?"
"钱伯一早出了门,说是去东城办事。老爷接了帖子后,在书房坐了一个多时辰,谁也没见。"
柳氏的目光微微一凝。张家帖子恰在今日送到,沈崇文却在同一天让钱伯出门?
"查。"柳氏的声音冷了下来,"钱伯去了哪,见了谁,问了什么——一字不漏地查清楚。"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帕子。赌坊消息走漏、将军府过问、云娘不出楼——三件事连在一起,分明有人在暗中替沈清辞挡路。可那人是谁?
一个念头忽地从心底浮上来——靖安王。
上次将军府寿宴,她的人看到萧烬在回廊与沈清辞说了几句话。当时没放在心上,可如今想来——赌坊消息来路蹊跷,暗线痕迹干净得不像是将军府的手笔,倒更像是某个深谙情报之术的人做的局。萧烬在京中素有此名,谁都知道他手段了得,却从没人拿得住实证。
"周嬷嬷,查一查靖安王近来有没有跟沈清辞接触过。不必惊动人,暗中查。"
三月十八,午时。
钱伯从裕丰赌坊回来了。
他带回来的不是口信,而是一份赊账簿的抄录。赌坊掌柜并不傻——有人来核实赊账,他便知这是张家的事。可张文瑞赊了近千两银子,催了数月只还了不到百两,掌柜正愁这笔烂账收不回来。有人来查,说明张家的事快要闹到台面上,到时张侍郎不管愿不愿意都得替儿子填窟窿。掌柜痛痛快快让钱伯过了目,还特意把张文瑞画押的那几页摘出来,让人誊了一份。
沈崇文展开抄录,逐行看下去。
正月十二,赊银一百二十两,画押。正月二十八,赊银八十两,画押。二月初九,赊银一百五十两,画押……每一笔都有日期、数目、张文瑞的签字画押,清清楚楚,白纸黑字。
九百四十两。一个举人,半年之内,在赌坊赊了九百四十两。
张侍郎的帖子还压在镇纸底下。大红洒金笺,生辰八字,措辞恳切。可镇纸旁边多了一样东西——赌坊的赊账抄录,每一行都是张文瑞亲手画押的。
沈崇文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把沈清辞嫁给一个赌徒——日后赌债窟窿闹出来,满京城都知道丞相的嫡女婿是赌坊常客,他的脸面往哪搁?将军府的脸面往哪搁?苏老将军那日的话又浮上心头:清辞那丫头的亲事,若是定了,劳烦知会将军府一声。
知会。不是商量,是知会。你定了,我就来算账。
他睁开眼,将抄录和帖子并排放在面前。一个是白纸黑字的铁证,一个是红笺黑字的诚意。他若应了张家,便是拿自己的体面去赌张文瑞日后能戒赌;他若拒了张家,便是得罪张侍郎和柳家,人情全白做了。
两条路都走不通。
那便暂且不走。
"来人。"沈崇文的声音沉沉的,"将张家的帖子收好。提亲之事,容后再议。"
这四个字他上回说过。可上回是犹豫,这回是权衡。上回他拿不准赌坊消息真假;这回他亲手摸过了赊账簿上的画押,白纸黑字,做不了假。
钱伯应声退下,走到门口时沈崇文又叫住他:"今日的事,不要跟任何人提。"
"任何人"——包括荣华堂。
消息传到荣华堂时,已是黄昏。
周嬷嬷将"容后再议"的话禀完,又低声道:"夫人,钱伯今日去了裕丰赌坊,带了一份赊账簿的抄录回来。赌坊掌柜让他亲手过了目,还誊了一份给他。"
柳氏端着的茶盏微微一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