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坊的账目——沈崇文拿到了赌坊的账目。她设想过钱伯会去打听，可她没想到沈崇文会让人直接去赌坊过目。白纸黑字摆在他面前，她之前说的"有人泼脏水"再也站不住。

"老爷还吩咐，今日之事不要跟任何人提。"

不让人提——分明是防她。沈崇文在书房看了那份抄录，没有叫她去商议，反而封锁消息。他不是在犹豫了，他是在做选择。

"靖安王那边查到什么了？"柳氏忽然问。

"尚未有确证。靖安王行踪隐秘，身边人嘴也紧，查不到太多。不过寿宴那日，靖安王确实与大小姐在回廊说过话——约莫一盏茶的功夫。"

一盏茶。不算长，也不算短。寒暄不需要一盏茶，议事才需要。

柳氏在屋中缓缓踱了几步，帕子已被攥得皱成一团。赌坊消息来路干净、手法利落，不像是将军府那帮武人做的——倒更像是深谙情报之术的手笔。萧烬在京中素有此名，虽从未有人见过实证，可偏偏什么都能查到、什么都做得滴水不漏，本身便是最大的佐证。

他有什么目的？沈清辞一个病弱嫡女，值得靖安王如此费心？

"盯着靖安王。"柳氏的声音压得很低，"还有沈清辞——比从前盯得更紧。若她真跟靖安王有来往，我迟早会知道。"

夜深了，静心苑。

青竹将白日里打听到的一一说了：张家提亲帖子到了，钱伯去了赌坊带回赊账簿抄录，沈崇文说了"容后再议"——还吩咐不准告诉任何人。

沈清辞坐在窗下，指尖沿着白玉兰花簪的花瓣缓缓摩挲。

提亲暂缓。第一步成了。

可她面上没有半分喜色。"容后再议"不是"拒了张家"。沈崇文只是被赌坊账目压住了，没有松口——但他也没有把帖子退回去。帖子还在镇纸底下，张文瑞的生辰八字还在大红笺上写着。柳氏不会因为一次暂缓就死心，张侍郎也不会因为一次拖延就收回诚意。

"嫁妆那边呢？"

"周嬷嬷今日又开了库房，添了半箱首饰，里头有两支赤金簪子，成色不差。"

赤金簪子。柳氏补的东西越来越好——不是因为她大方，是因为差额太大，差劲的东西补上去一眼就能看出来。她在赶，赶得越急，补进去的东西越显眼。

沈清辞将簪子搁下，走到妆奁前打开铜锁，铺开青竹新记的单子。目光没有停留在数目上，而是落在了底下一行小字——

"周嬷嬷开库房时，身边跟了个生面孔的婆子。"

生面孔。柳氏在嫁妆上用的人越来越多。人越多，越容易出纰漏。

她将单子锁回妆奁底层。"青竹，这几日你不必特意去库房附近转了。"

青竹一愣："小姐？"

"柳氏已经注意到我盯嫁妆了。盯得太紧，她反而更谨慎。松一松，让她觉得安全了，才会露出更大的破绽。"

青竹点了头。

沈清辞走到窗边，将手贴上衣襟下金锁片的轮廓。夜风从窗缝透进来，带着初春泥土的潮意。

三条线。说亲——暂缓，但帖子没退；嫁妆——柳氏在补，差额在缩小；云娘——柳氏在查底细，也查到了萧烬身上。

最后这条线最危险。柳氏若真把目光投向靖安王，事态便不再只是相府内宅的博弈。萧烬的暗线已收，可柳氏不会因为暗线收了就放弃追查——她会从别的方向靠近。

而她沈清辞，能做的已经做了。赌坊账目到了父亲面前，提亲暂缓，嫁妆的破绽在积累。从始至终，她不过是让青竹去将军府"照实说"了近况，让赌坊消息"自然"回流。父亲查到的每一样东西，都是他自己查到的。

可柳氏不信。柳氏永远不会信沈清辞什么都没做。

这便是扮猪的代价——旁人若低估了你，自是大占便宜；可若有人不信你是猪，你便时时刻刻被人盯着，稍有不慎便满盘皆输。

窗外夜色沉沉，更鼓声远远传来。三更了。

沈清辞关上窗，吹了灯，在黑暗中躺下。她没有睡，睁着眼看着头顶的承尘，将三条线上每一个棋子的位置在脑中又摆了一遍。

城北，靖安王府。

白羽低声道："殿下，钱伯今日去了裕丰赌坊，亲手过了赊账簿，带回了抄录。张家递了提亲帖子，沈崇文说了'容后再议'。"

屋里静了片刻。

"还有一事——柳氏今日命人暗中查殿下与沈大小姐的往来。寿宴那日殿下与她在回廊说过话，柳氏的人瞧见了。"

沉默更长了些。

"预料之中。"萧烬的声音听不出起伏，"暗线已收，痕迹已清。她能疑，疑不到实证。"

他拿起棋盘边那枚黑子，在指间缓缓转了一圈。

"她不再需要我们的暗线了。赌坊消息已起了作用，剩下的——她自己能走。"

他将黑子搁回棋盒，翻开了下一份暗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