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巳时。
柳氏坐在荣华堂的妆台前,听周嬷嬷把消息一桩桩报完。
张家帖子未退,沈崇文说了"容后再议"。赌坊赊账簿抄录压在镇纸底下,她之前那些"有人泼脏水"的话再也站不住。靖安王那边查不到实证,只有寿宴回廊上一盏茶的光景——算不得什么,可也抹不干净。
三条路,堵了两条半。
柳氏将帕子展开又攥紧,反复三回。帕角丝线起了毛边,她的目光却落在铜镜里自己的脸上。
"正面走不通,便换条路。"
周嬷嬷等着她往下说。
柳氏走到窗前,折了一枝海棠在指间转了转:"沈崇文最怕什么?"
"老爷最怕……体面有损。"
"赌坊账目卡住了张家亲事,是因为张文瑞配不上沈家的体面。可若沈清辞自己先没了体面呢?嫁妆再多,名声坏了,好人家还敢要吗?"柳氏将海棠枝搁在窗台上,"到时候沈崇文只会觉得——趁还有人要,赶紧嫁了才是正经。"
"夫人的意思是……"
"我什么意思都没有。"柳氏转过身来,面色如常,"不过京城这些夫人太太们,最爱嚼舌根。谁家的姑娘身子不好还总往外跑,谁家的嫡女常往醉仙楼那种地方去——这些事,不用我来说。"
她顿了顿:"沈如霜身边那个叫翠屏的丫头,她娘还在外院当差。让翠屏她娘去城东走一趟,不必说什么要紧话,只提一句——'大小姐前些日子又出门了,说是抓药,可那路过的街上有醉仙楼呢'。语气要像闲话家常,不是搬弄是非。"
"醉仙楼……大小姐确实去过。"
"她去过才好。"柳氏的语气淡淡的,"我没说她做了什么,只是说'那条街上有醉仙楼'。话是旁人说的,事是她自己做的——我连手指头都不必动,流言自己会生根。"
她拿起象牙梳,一下一下梳着发尾:"还有一桩。寿宴那日,沈清辞跟靖安王在回廊说过话,瞧见的人不少。这事也该有人'不经意'提一提。跟闲散王爷牵扯不清,比去醉仙楼还让人忌惮。沈崇文最怕的就是女儿跟权贵扯上关系——那是他掌控不了的事。"
流言像春日柳絮,不着痕迹地飘了半个京城。
先是城东几家官家夫人的婆子嘀咕了几句,然后是城南绸缎庄掌柜娘子跟熟客"听说了一嘴",再然后是国子监举子的女眷在寺庙上香时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沈家嫡女,身子不好还总往外跑。醉仙楼那条街也去。跟靖安王也有来往。
没有人说这是真的。每个人都说"听人讲的"。可"听人讲的"三个字,比真的还管用。
消息传到相府,走的是另一条路。
钱伯在书房外候着,等沈崇文批完文书,才低声道:"老爷,外头有些闲话——关于大小姐的。"
沈崇文搁笔的手指关节微微泛了白。
醉仙楼。靖安王。他的嫡女——跟这些名字连在一起。他不怕事情是真的,他怕别人觉得是真的。丞相嫡女未出阁便跟外男有牵扯,传出去满京城都会看他沈崇文的笑话——不是笑话女儿,是笑话他治家不严。
"谁在传?"
"查不出源头。都是婆子丫头嘴里出来的,问谁都是'听人说的',追不上去。"
沈崇文闭了闭眼。追不上去——恰恰说明不是寻常闲话。他摆了摆手让钱伯退下,独自坐在书房里。镇纸下的帖子、赊账簿抄录、还有几句无头无尾的流言——三样东西并排压在面前,像三把不同方向磨过来的刀。
同日午后,静心苑。
青竹一路小跑回来,进屋还喘着气:"小姐,外头有人在传闲话——说您常出府,去过醉仙楼那条街,还说寿宴上跟靖安王……"
沈清辞端着的茶盏微微一顿。
"源头?"
"追不到。问谁都是'听人说的'。"
柳氏换招了。正面逼婚走不通,便从她本人下手——不需要实锤,只需要"有人这么说"。流言发酵三五日,父亲便会觉得女儿名声有损,不如趁还有人要赶紧嫁了。
她若辩解,等于承认出过府;她若不管,流言会逼父亲松口。
不能自己出面,也不能让人替她出头——那是告诉旁人她心虚。可流言若不压,三五日便会逼父亲松口。
将军府会知道。外祖父在京城有耳目,流言传不进将军府才怪。她不必开口,将军府自己会动。
沈清辞走到窗边,将手贴上衣襟下金锁片的轮廓。柳氏拿醉仙楼做文章,说明她注意到了出入醉仙楼的痕迹。云娘还在楼里。如果柳氏把"沈清辞出入醉仙楼"和"醉仙楼有个来路不明的云娘"连在一起想——
她不能再等。必须去醉仙楼,提前知会云娘。
三月二十三,辰时。
沈清辞换了半旧月白衫子,外罩银灰披风,头上只簪那支白玉兰花簪。从角门出来,先去南街药铺抓了药,然后绕了一条远路,往醉仙楼后门方向走。
巷子很窄,两侧是酒楼后墙和居民灰砖,头顶只露出一线天光。她走得不算快,脚步却极稳——这条巷子走过不止一回,哪里有台阶、哪里有岔路,都记得清楚。
拐过第三个弯时,她停住了。
巷子尽头站了一个人。
一袭玄青长衫,袖口微微卷起,靠在墙边。春日光线从巷口斜照进来,落在他肩头,将半边侧脸映得明暗分明。
沈清辞的步子顿了一瞬——只一瞬,便恢复了从容。
"靖安王殿下。"
萧烬微微侧头,目光落在她身上,不重不轻。
"沈大小姐。"
巷子里安静极了,连风都绕了道。两人隔着七八步的距离,谁也没有动。
沈清辞先开口,语气平淡:"殿下怎么在这里?"
"路过。"萧烬的视线从她面上移开,落在她身后的巷口方向,"倒是沈大小姐——抓药不走大路,倒走后巷。"
这句话不重,可落点极准。他知道她不是来抓药的。
她没有解释,只是将披风拢了拢,淡淡道:"后巷清静。"
"清静。"萧烬将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语调听不出褒贬。他往前走了一步,停在离她五步远的地方。
"柳氏在查你出府的行踪。"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不光是查。她已经把你的行踪做成了流言——醉仙楼、外男,一样不缺。"
沈清辞的睫毛微微一颤,旋即恢复如常。
她知道流言。可她不知道萧烬知道得这么快、这么细。
"殿下消息灵通。"她的语气依旧平淡,攥着披风系带的手指却不自觉地收紧了半分。
萧烬没有接这句恭维。他的目光落在她肩头的银灰披风上——半旧料子,寻常样式,出府时刻意换的。她以为自己藏得好,可在他的角度,这些伪装像纸糊的窗子——捅不捅破,只在一念之间。
"醉仙楼那条巷子不太平,"萧烬的语调忽然放慢了些,"后巷尤甚。沈大小姐以后走正门。"
这句话听上去像寻常提醒,可沈清辞听出了另一层意思——他不是在提醒她注意安全,他是在告诉她:你的行踪,不止柳氏一个人看得到。
她抬起眼,目光与他在巷子半明半暗的光线里撞了一处。
萧烬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探究,没有戏谑,甚至没有多余的温度。可那平静底下压着什么,她说不清——像深水底下的暗流,看不见,但搅得动水面。
"靖安王殿下倒是操心。"沈清辞微微偏开目光,声音不高不低,"我一个病弱之人,走哪条路有什么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