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中老母病了,赶着回去看看。"云娘面上不慌不忙,甚至还微微笑了笑,"赵嬷嬷怎么到这边来了?"
"采办酒料,顺路经过。"赵嬷嬷应了一句,目光却像蘸了浆子的刷子,不动声色地将云娘从头到脚又"刷"了一遍。
两人擦肩而过。云娘脚步不停,拐过巷口便消失在人流里。
可赵嬷嬷站在原地,足足停了三息。
"刘嫂,"她的声音忽然压低,"方才那女人往哪个方向走的?"
"往南边去了,拐进了城南那条巷子。"
赵嬷嬷眯了眯眼。醉仙楼的云娘,换了一身出门远行的衣裳,午时匆匆离楼往南走——她来之前还在犹豫柳氏的猜测准不准,如今不必犹豫了。
这个女人,确有古怪。
午后,荣华堂。
赵嬷嬷将醉仙楼巷中偶遇云娘的事回了柳氏,连那身灰蓝衫子、远行打扮、南行方向一个字都没落下。
柳氏听完,沉默了很久。
她没有发怒,也没有急着做判断。她只是走到妆台前,拿起象牙梳,一下一下梳着发尾。
"她走了。"柳氏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恰在我快要查到她的时候,她走了。"
周嬷嬷不敢接话。
"若她自己想走,早该走了。偏偏等到现在——说明有人告诉她,快查到了。"柳氏放下梳子,目光落在铜镜中自己的脸上,"谁告诉她的?"
"查不到。醉仙楼里周三昨夜被叫走后还没回来,那个眼线断了。"
柳氏的手指在梳齿上缓缓一叩。眼线被叫走,云娘随即转移——两件事隔了一夜,不是巧合。
"她走了,但人还在京城。"柳氏转过身,目光冷而清明,"一个在酒楼管了七八年事的女人,忽然换了衣裳出门,她能去哪?查。查城西、城南所有能落脚的地方。租的院子、借住的亲戚、空置的旧宅——一个不漏。"
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还有沈清辞。她今日出过府没有?"
"辰时出了角门,说是去抓药。午时前后回来的。"
"抓药用得着一整个上午?"柳氏嘴角微微一弯,弧度极淡,"她今天不是去抓药的。她今天去接人了——或者,去见了一个能帮她接人的人。"
黄昏,相府书房。
沈崇文坐在案后,面前的文书一封没批。钱伯站在一旁,不敢出声。
流言被将军府压了一轮,可那股子味儿没散。今日又有两个御史在朝堂上递折子,一个参的是赌坊赊账横行,一个参的是官宦子弟不检点——折子没指名道姓,可谁都知道这是在敲打张家。沈崇文看得出来,这是有人在替他挡路,可他不想欠这个情。
更让他心烦的是另一件事。
"老爷,方才荣华堂来人传话——夫人说,大小姐近来身子不好,外头又风言风语,不如让大小姐暂住将军府养些日子。既避了风头,又显得沈家不是不管嫡女。"
沈崇文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
让沈清辞去将军府住?这意味着她将彻底脱离他的掌控范围。柳氏的手伸不进将军府,他的手同样伸不进。可若不让她去——流言继续发酵,满京城都在看他沈崇文的笑话。
两害相权。
"容我想想。"他对钱伯说了这四个字,跟对张家亲事说的一模一样。
入夜,城西柳巷旧院。
云娘坐在灯下,将几样贴身物件从包袱里一样样拿出来。屋子不大,陈设简陋,但干净。青竹的母亲一大早便按沈清辞的叮嘱将屋里收拾过,被褥是新的,炭盆也生了火。
"这里住几日便好。"沈清辞站在门口,目光从屋内扫过,"等柳氏这阵风过去,再想长久的法子。"
云娘点了点头,忽然道:"赵嬷嬷在巷口撞见了我。"
沈清辞的手搭在门框上,微微一顿。
"她看见你往南走了?"
"看见了。"
沈清辞沉吟片刻。赵嬷嬷撞见云娘,这条线索柳氏一定会追。柳巷虽偏,但柳氏下了力气查,迟早能查到这里。
"我让阿丑留意柳氏的人。若他们往城西来,你立刻走后门——后门通巷尾,往左拐是米巷,往右是枯井胡同。青竹会接应。"
云娘应了,又低声道:"小姐,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今日转移的路线,您怎么确定是安全的?"
沈清辞没有回答。
云娘看了她一息,没再追问。她在这局里蛰伏了十来年,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心里比谁都清楚。
出了旧院,沈清辞走在柳巷的夜色里,月色清冷,照得青石板路泛着微光。
她在巷口站了一瞬。今日的事每一环都扣得极紧——从萧烬那边确认路线,到云娘午时离楼,到青竹接应到位,没有出大纰漏。赵嬷嬷的意外撞见是变数,但不是致命的。
她想起望月楼里萧烬说的那句话——"你当真以为我只是凑巧坐在你对面?"
他看出来了,却不揭。他揭了,便打草惊蛇。她替他挡了一步,他记下了。
还债。
这两个字说得轻巧,可从暗中出手到当面借路,"还债"二字撑不起这个分量。沈清辞不傻,她只是不确认。不确认他到底是惯于投注的棋手,还是别的什么。
她攥了攥袖中的金锁片,掌心微热——不是别的,是三月的夜风里走了太久,指尖回暖时的知觉。
巷口拐角处,一盏灯笼远远晃了晃。是青竹来接她回府。
沈清辞抬步,没入夜色中。
同夜,将军府。
顾长风站在演武场边,手里的剑还没入鞘。方娘子将今日的消息一桩桩报完,他只问了最后一句:"沈清辞今天去了望月楼见靖安王?"
"是。辰时进的望月楼,巳时出的。"
顾长风沉默了片刻,将剑收入鞘中,声音不辨喜怒:"她没来将军府。"
方娘子知道他这话的意思——沈清辞遇事不找自家人,反倒去找了靖安王。这里头的弯绕,不用明说。
"她有她的道理。"顾长风转过身,往廊下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醉仙楼的云娘今天走了。柳氏在查这个人。"
方娘子一怔:"那云娘是——"
"我不知道。"顾长风的声音很平,"但沈清辞知道。她欠我一个解释,不过不急。"
他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月光落在他肩头,将影子拉得极长。
三更,荣华堂。
柳氏没有睡。她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城西、城南可落脚的宅院——青竹母亲名下旧院,在列。
"柳巷第三家,空置三年。"周嬷嬷低声道,"街坊说今天有人搬进去了,一个妇人,三十出头。"
柳氏将纸折好,搁在妆台上,嘴角弯了弯。
"明天,"她的声音很轻,像春夜的风穿过花枝,"让赵嬷嬷去柳巷走一趟。不必做什么,只从门前过一趟。"
她吹了灯,黑暗中只剩一句:
"让她知道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