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七,辰时。
柳巷的清晨比别处醒得晚。巷口卖炊饼的老汉刚支起摊子,赵嬷嬷便从巷东头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
她挎着竹篮,篮里搁着两斤绿豆芽,像每个清早出来采买的婆子。走过第一户、第二户,到了第三户门前,脚步微微一滞。
门是新擦过的,门槛上还留着湿布擦过的水渍。院里隐约传来水声,窗帘遮得严实,窗缝里却透出炭盆的烟气。
赵嬷嬷没有停留,继续往前走。到巷尾拐角处回了一眼,将院门位置、门环样式、石阶上的青苔新旧一一记下。折返时在巷口遇见隔壁卖豆腐的妇人,随口问了句:"三号院子搬了人?"
"可不是,昨天才来的,一个妇人,三十来岁,不大爱说话。"
赵嬷嬷点了点头,没再问。
巳时,荣华堂。
赵嬷嬷将柳巷所见细细回了。柳氏听完,将茶盏端起来吹了吹浮沫。
"第三家,新搬的,三十来岁妇人,独居。搬进去第二天就生炭盆、擦门楣——哪有新住户这样急的?分明是早知道要来,提前收拾过了。"
周嬷嬷低声道:"要不要让人盯着?"
"不盯。她不过是一条鱼,我要的是放线的人。"柳氏搁下茶盏,起身走到窗前,"你去静心苑走一趟,就说我让人给大小姐送一盒新得的桂花糖。送的时候,随口提一句——城西柳巷那边,听说搬来了个新邻居,挺安静的。"
周嬷嬷一怔,旋即明白了。
柳氏不需要去柳巷抓人。她只需要让沈清辞知道:我知道那个人在哪里了。沈清辞会有反应——要么再转移,要么做别的安排。无论哪一种,都会露出新的破绽。
"语气要自然,像闲话家常。"柳氏将海棠枝搁回窗台,"别让她看出来是我让你说的。"
午后,静心苑。
周嬷嬷来时,沈清辞正靠在窗边翻药典。青竹接过那盒桂花糖,道了谢,正要关门,周嬷嬷却没急着走。
"大小姐身子好些了?夫人惦记得紧。"
"有劳嬷嬷。"沈清辞的声音轻而缓。
周嬷嬷又说了几句闲话,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对了,大小姐,我前儿听人说——城西柳巷那边搬来个新邻居,是个安安静静的妇人,还挺面生的。"
她说这话时,眼睛看着沈清辞的手。
沈清辞翻书的手指没有停。她甚至微微抬了抬眼,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疑惑。
"柳巷?我不认得那边。"
门关上后,静心苑安静得只剩窗外鸟叫。
沈清辞合上药典,指尖在书脊上按出一道极浅的印子。
柳巷。新邻居。周嬷嬷的"不经意"——三个字拼在一起,只有一种意思:柳氏知道了。
不是猜,是确认。赵嬷嬷一定去过了。柳氏没有动手——她选择了更阴险的方式:让沈清辞知道她知道了。
这不是亮刀,是亮刀鞘。刀在鞘里,你看不见刃,但你知道它随时可以出鞘。
再转移?柳氏的人已经盯上了城西,每转移一次她就跟一步。不转移?云娘是饵,饵在钩上,鱼才会上来——柳氏要的不是云娘,是她。
沈清辞将手贴上衣襟下的金锁片,闭上眼。
不动。她不动,柳氏便没有理由动云娘。活饵比死饵有用,柳氏比谁都明白这个道理。
未时,相府书房。
沈崇文终于松了口。
三把刀同时架在脖子上,退无可退。流言还在发酵,赌坊账目压在镇纸底下,将军府那边的态度越来越明确——你若护不了她,我们护。
沈崇文在书房里坐了一个时辰,最终叫了钱伯进来。
"让清辞去将军府住些日子。就说是养病。"
钱伯迟疑了一瞬:"老爷,大小姐去了将军府,那边的事……"
"那边的事我自有主张。将军府的面子比我的管用,流言传到将军府门口,看谁还敢嚼。"
他没有说的是——让她走,也是甩包袱。
申时,静心苑。
沈清辞接到消息时,停了两息。
"养病?"她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一动——不是笑,是了然。
父亲松口了。把她送出去,既能堵流言的嘴,又能把她从柳氏手边移走。两害相权,取其轻。
去将军府意味着离开柳氏掌控范围,好处显而易见。可嫁妆的线索全在相府——柳氏补的那些账目、库房里对不上的数目,她人不在府中便查不了。
沈清辞站在窗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
嫁妆的账目虽在相府,可当年经手的不止柳氏一人——绸缎庄、银楼、米行,外头总有人记得。从外面查,慢一些,但不是不行。苏老将军在京城经营数十年,人脉不比沈崇文浅。
"青竹,收拾东西。明日一早去将军府。"
"小姐,云姨那边……"
"不用动了。柳氏知道她在那里,我们便不去。去一次,柳氏便多一条跟的线。"沈清辞的声音很平静,"人在那里便好,不必再做别的。"
三月二十八,辰时。
青帷马车从相府侧门出来,沿长街往北去。沈清辞坐在车内,手指在袖中微微叩着——她在想柳氏亮刀鞘之后的下一步。
马车行至太平桥时,她微微撩起帘角。
桥下的河刚解冻,泛着浅碧色。桥面上行人不多,可她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桥头站着一个人,一袭玄青长衫,袖口微卷,侧身看着河面。
像是在等人,又像只是路过。
马车从他身侧驶过,帘角被风掀起一瞬。两人目光隔着三丈远的距离,在粼粼波光里交汇了一息。
沈清辞没有放下车帘。萧烬也没有移开目光。
马车过了桥,拐入将军府所在的永宁巷。她放下帘角,指尖在袖口上一叩。
他怎么在这里?望月楼是约好的,巷子里那次尚可说是偶遇——可太平桥是从相府到将军府的必经之路,他站在那里,像是知道她今天会来。
她想起昨天让青竹交给阿丑的那片碎布。阿丑是他的暗桩,他既然能收到望月楼的口信,自然也知道她今日搬去将军府。
将军府西院,杏花满树。
苏老将军留了话让她先歇着,陈管事又补了一句:"靖安王殿下今日来府上做客,老将军留他用了午膳,这会儿还在前厅喝茶。"
沈清辞的手指微微一顿。他不是路过,可偏偏是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