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了。"语气平平淡淡,听不出波澜。
申时三刻,将军府花厅。
苏老将军歇午觉去了,花厅里只剩三个人。
顾长风坐在东首,手边搁着冷了的茶。萧烬坐在西首,姿态闲适。沈清辞坐在对面的圈椅上,手里端着碧螺春。三个人的座位像一张三角棋盘,各有各的角度。
顾长风先开口:"你身子不好,出府的路子倒是熟。"语气不算生硬,可眼里有审视,也有藏不住的别扭。
"长风哥操心。"
"我哪敢操心,连你去望月楼见谁都不知道。"他忍了两天,终于忍不住了。
沈清辞看着他,沉默了一息。"望月楼的事是私事。跟你无关,跟将军府无关。"
"跟我无关?"顾长风的语调微扬,"清辞,你是将军府的——"
"我是沈家的女儿,暂住将军府养病。仅此而已。"
花厅静了一瞬。顾长风嘴唇动了动,攥了攥茶盏,指节微微泛白。
一旁的萧烬始终没说话,目光落在杯中茶叶沉浮上,嘴角那道极淡的弧度,分明听见了每一个字。
"云娘是谁?"顾长风忽然问。
沈清辞的睫毛微微一颤。
"我知道你在护一个人。醉仙楼的云娘——我追流言源头时顺带查到的,你三番五次出入那地方,柳氏在查她,你在保她。我不问她的底,我只想知道——你需不需要帮忙。"
沈清辞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里没有试探,只有一个兄长式的、笨拙的关切。他不知道云娘是谁,可他愿意信她。
"暂时不用。但若有一日需要,我会开口。"
顾长风看了她两息,点了点头。起身走到门口时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一眼——看的不是沈清辞,是萧烬。那目光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敌意,可也算不上友善。
顾长风走了。花厅里只剩两个人。
风从半开的窗牖灌进来,三月的风还带着凉意。两人隔着一张矮几,安静得像一幅留了太多白的水墨画。
"沈大小姐今日搬进将军府,"萧烬先开了口,"倒像是被赶出来的。"
"不是被赶,是被送。父亲觉得我碍眼,柳氏觉得我碍手。两下合力,皆大欢喜。"
"皆大欢喜?"他语气里有一丝极淡的意味。
"柳氏以为送走我就查不了嫁妆了。父亲以为送走我就没人嚼舌根了。他们各算各的账。"沈清辞将茶盏搁下,"我算的账不一样——嫁妆从里面查不了,就从外面查。苏老将军的人脉,比柳氏的银子管用。"
萧烬的手指在茶盏边沿轻轻一叩。
"还有云娘。"他直接点了另一条线。
沈清辞的脊背微微一僵。"柳氏知道她在柳巷。昨天周嬷嬷来送桂花糖,'不经意'提了一句城西搬来了新邻居。"
"你怎么应对?"
"不动。"
萧烬看了她一息,唇角微微一动。
"对了。"他说这两个字时,声音里头一次有了一丝近似赞许的东西——极淡,像墨痕落水,一触即散。
"柳氏握着云娘的行踪,不是要抓她——是要用她逼你出手。你不动,云娘便是安全的。柳氏不会动一个活饵。动了,你就没有顾忌了,她反而少了一张牌。"
沈清辞的手指在袖中攥了攥,又松开。
她想到了这一层——可从他嘴里听到,比她自己想明白更重。他说出来,等于替她的判断加了一枚砝码。
"所以柳氏的下一步不是动云娘,而是用云娘逼我做别的事。"
"比如让你急着再转移一次。你每动一步,她就跟一步。你不动,她反而被悬在那里——知道饵在,但鱼不上钩。"
窗外的风又大了一些,帘幔微微鼓起。沈清辞的肩被风扫了一下,她微微偏了偏身,没换位置。
萧烬的目光落在她肩头,停了一瞬。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将那扇半开的窗牖合上了小半。风断了,帘幔落回来。他坐回去时端起茶壶,替她续了半盏茶。
茶水将满未满时,他的指尖拂过她搁在几上的袖口。
两人都顿了一瞬。
那触感极轻极短——布料与指尖的微末交触。沈清辞的手指在袖口上微微收紧了半分,像被什么硌了一下。萧烬的手收了回去,端起自己的茶盏,面色如常。
窗外杏花簌簌落了两瓣,落在窗台上,无人去拂。
"嫁妆的账目,"萧烬重新开口,"苏老将军能查到七八成。剩下两三成走的是柳家路子,银楼的暗账、绸缎庄的尾款。"
沈清辞微微侧头。他连柳氏走的是柳家路子都知道。
"这些,殿下也能查?"
"沈大小姐在将军府有苏老将军,不必用我。查不到的——"他顿了顿,"你到时候再说。"
不是拒绝,是留了余地。
沈清辞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端起那盏续了半杯的碧螺春,低头喝了一口。茶是温的,不烫不凉。
窗外杏花又落了几瓣。风停了。
黄昏,将军府西院。
沈清辞站在杏树下,将今日的棋局在心中又过了一遍。
柳氏亮刀鞘,她以不动应之。父亲松口送她出来,她顺势入局。嫁妆从外查,云娘暂不动,流言在将军府门前自会消散。
三条线,不是同时走,是有先有后。先守后攻,进退有序。
她想起花厅里萧烬说的那句话——"你不动,云娘便是安全的。"
这话不是安慰,是判断。判断的对错,要看柳氏的下一步。
更鼓声远远传来。沈清辞低头看了一眼袖口,方才他指尖拂过的地方,布料上有一道极浅的压痕。她看了一眼,没有去揉。
"小姐,该用饭了。"
她转身进屋。走到门口时停了一瞬,回头看了一眼花厅方向。
那里空无一人,只有一盏没收的茶盏搁在矮几上,茶渍已经干了。
沈清辞收回目光,推门进去。门在身后合上,将夜色隔在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