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一,将军府西院。
沈清辞搬进将军府已是第四日。西院杏花将尽,枝头只剩零星几朵,风一来便扑簌簌地落。青竹每日替她煎药、晒书、添炭,日子过得像一池静水。
可静水底下有暗流。
苏老将军第二日便动了手。他没有大张旗鼓,只是让陈管事分别去了三处——城南银楼、城东绸缎庄、城北米行。三处都是当年经手苏氏嫁妆的旧商户,二十年前还在做小本买卖,如今各有各的门面。陈管事带的话一样:"苏老将军想翻翻旧账,烦请掌柜的费心找找当年的底档。"
商家最重旧主顾。苏老将军的面子一递,没有人敢说不字。
四月初一,午时。
陈管事带着三份抄录回来的底档,叩开了西院的门。
沈清辞坐在窗下,将三份底档逐一摊开。青竹在旁研墨,守在门口不让闲人靠近。
第一份是城南永昌银楼的。掌柜姓孙,做了四十年的金银生意,账目记得一清二楚。底档上写着:景和三年春,苏氏嫁妆中有赤金头面一副,重四十二两,估值三千两,由永昌银楼打制,交货时苏氏亲自验看过。
沈清辞的目光在"四十二两""三千两"上停了一瞬,又移到旁边一行小字——"景和六年秋,此头面持来改款,经手人:荣华堂周管事。"
改款。
她翻出柳氏补的那份嫁妆清册。赤金头面一栏,柳氏写的是"遗失,不知去向"。
遗失的东西,不会拿去改款。改款的东西,不会遗失。两条记录放在一起,只有一种可能——头面没有丢,被人拿走了,再拿回来改了样式,换了主人。
荣华堂。那是柳氏的嫁妆铺子。
沈清辞将银楼底档搁到一旁,拿起第二份。
城东锦华绸缎庄。底档显示:景和三年,苏氏嫁妆中有上等蜀锦八十匹、杭绸一百二十匹,由锦华绸缎庄采办,货款由苏家支付。景和四年春,这批绸缎中有一半转出了苏氏名下铺面,过户文书上盖的印——不是苏氏的,不是沈家的,是柳家的。
柳家。不是柳氏。
沈清辞的手指在"柳家"二字上停了两息。
她翻到过户文书抄录那一页,经手人一栏赫然写着:柳文远。
柳文远——柳氏的二哥,柳家在京城做买卖的主事人。嫁妆铺面过户,不走柳氏的路子,走的是柳文远的账路。这意味着什么?柳氏一个人挪用不了这些铺面,过户需要柳家的人经手、柳家的印鉴、柳家的账路——她不是偷偷摸摸干的,是柳家在替她干。
沈清辞慢慢将底档合上,指尖在封皮上叩了两下。
这不是相府内宅的事。
两间铺面,一间银楼的暗账,一条柳家经手的过户路子——拼在一起,是两个家族的账。苏家的嫁妆进了柳家的口袋,柳文远经手,柳氏操盘,柳家的账路洗白。要追回嫁妆,不是跟柳氏一个人算账,是跟整个柳家对上。
青竹见她久久不语,低声道:"小姐?"
沈清辞抬起头,目光沉沉。"青竹,去请外祖父过来。我有事要跟他说。"
未时,将军府正堂。
苏老将军看完三份底档,没有说话。
他坐在太师椅上,花白的眉毛拧成一个结。指节在扶手上叩了三下,每一下都像敲在铁砧上。
"柳文远。"他将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声音压得很低。
沈清辞坐在下首,脊背挺直。"外祖父,嫁妆不是柳氏一个人挪的。柳家从头到尾都插了手——铺面过户走柳文远的账路,银楼改款走荣华堂的管事。柳氏是柳家嫁进沈家的人,可经手的银子,走的都是柳家的路子。"
苏老将军看着她,眼底有怒意,但更多的是一种审慎的凝重。
"柳家。"他说,"柳文远在京城经营了二十年,绸缎庄、米行、银楼都有他的份。他不是一个人,他背后是整个柳氏宗族。你要动嫁妆,等于动柳家的钱袋子。"
"我知道。"
"知道就好。"苏老将军将底档往桌上一搁,语气沉了下去,"柳家的事,你一个人扛不住。该让我出手的时候别撑着。"
沈清辞没有立刻答话。她看着底档上"柳文远"三个字,沉默了三息。
"外祖父出手,是正面对撼。柳家在京城盘根错节,硬碰硬只会把事情闹到朝堂上去——沈家是丞相府,柳家是皇商,外祖父是镇国将军。三家人摆在明面上打,最后受伤的是我。"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而清醒。"我需要的是让柳氏自己露出破绽。嫁妆的事从外面查,查到什么她就慌什么。她一慌,就会犯错。"
苏老将军看了她两息,最终点了点头。他没有再劝,只说了一句:"有什么需要,直接找陈管事。"
同一日,城东。
流言变了味道。
最初那阵风说的是"沈家嫡女出入醉仙楼",含含糊糊,像是说名声不好。可这两天,话锋一转——"沈家嫡女跟醉仙楼一个管事婆子暗中往来甚密,隔三差五便去见她,也不知做什么。"
"往来甚密"四个字,比"出入"毒了十倍。
出入是行事不拘,往来甚密是私相授受。一个嫡女跟一个管事婆子暗中勾连,不论真假,这话说出去就够让人指指点点。更阴的是——这话把沈清辞和云娘绑在了一起,不是暗示她名声不好,而是直接污名化她跟云娘的关系——两个人之间一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逼她切割。
只要沈清辞为了自证清白与云娘撇清关系,云娘就没了靠山。柳氏可以随意拿捏一个没有庇护的婆子——盘问、收押、关起来,怎么做都行。
消息传到将军府时,是方娘子听来的。她在后院跟来访的官家夫人闲话时,对方"不经意"提了一嘴。方娘子脸色变了,回来便告诉了沈清辞。
青竹气得发抖:"这不是明着泼脏水吗!小姐分明是——"
"别急。"沈清辞按住她的手,声音很平。
她坐在窗边,将这条流言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不能辩解。越辩越黑,"往来甚密"四个字一旦沾上,辩解只会让人觉得心虚。也不能切割——她若说"我不认识那个婆子",柳氏便知道她放弃了云娘,下一步就是动手拿人。
两头都堵死了。
唯一的法子,是从源头断。查谁在传,找到证据,证明是柳氏的人散布的。可流言这种东西,传到第三个人嘴里就查不到源头了——柳氏做这种事从来不会留下自己的手印。
沈清辞将手指贴上袖口,轻轻叩了叩。
柳氏换了招。上一回亮刀鞘,她以不动应之。这一回泼脏水,不动便是默认——她必须动,可又不能朝柳氏要的方向动。
她需要一个切口。
四月初二,辰时。
将军府来了客。
萧烬是来给苏老将军送书的。一函兵家残卷,说是从旧书肆淘来的,想到老将军好这一口便顺手带了过来。他到时苏老将军正在前院练刀,两人在校场上站了半盏茶的工夫,说了几句闲话,老将军便回房换衣裳去了。
萧烬没走,沿着回廊往花园的方向踱了踱步。
将军府的花园不大,胜在疏朗。几株晚杏还挂着零星的花,石径两侧铺了新苔,春水漫过池沿,池中锦鲤翻了个身,荡出一圈细纹。
他走到池边时,看见了沈清辞。
她站在对岸的廊下,手里拿着一份底档,正低头看。听见脚步声抬眼,目光隔着池水与他在晨光中碰了个正着。
"殿下好早。"
"沈大小姐也好早。"他在池边站定,"老将军在换衣裳,我四处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