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人工智能就好像园丁，有一些丑陋的枝干必须要修剪掉了。那是我们的工作，不仅仅人工智能的工作，也是我们每一个人应该做到的事情。”

沈千秋说：“所以他创造了CLEAN/软件，喂食了大量的黑暗语料，让机器人和AI变得残酷，进而帮助他清除那些他认为无用的人类。是不是这样？”

顾屿想了一阵，点了点头：“可以说是这样的。我发现了之后，但我没有办法阻止他，那是他的公司。”

沈千秋说：“你说了些什么？”

顾屿说：“我之所以没有当时离开那个地方，我当时想着，你知道什么叫善良之心吗？”他顿了一下，眨巴眨巴眼睛。小毛球在沈千秋怀里缩来缩去，仇视的眼光翻起来看着顾屿。

沈千秋说：“我不知道。”

顾屿说：“当时很担心他，因为徐总叫我来，我拒绝了。现在他找了其他的工程师，把那些展示真善美的语料模块逐步从方舟系统中移除，给它加入展示人类丑陋、罪恶、欲望的模块。有人在一点一点改变方舟的主体人格。我不允许这样的事，所以我那时想着，我要把东西拷贝走。某天夜里，我偷偷回到实验室，我想着至少要把东西保护好。也许有一天，这些善良的模块能重新回到方舟当中，很有可能拯救他。”说到这里，他竟然吸了吸鼻子，“他很多的时候就好像小毛球之于你一样，他是我创造出来的，他就像我的孩子一样。我不希望他沦落到无法挽救、最后被摧毁的地步。我不希望他成为肮脏的武器。”

沈千秋警惕地看着他：“他跟小毛球不一样。小毛球是个孩子，但方舟是个危险。”

顾屿盖上笔记本电脑：“那天晚上我去了。可是情况非常不好，我没想到方舟竟然拒绝我的访问。”

沈千秋看着他。这时外面变得更加混乱，不断有脚步声，可以听到大胡子的声音：

“该死的，当面就来！那些机器人已经到了！”

这时，整个空间边上没有灯的地方，悬挂着一个破烂的屏幕，很老式，后面有积起来的灰和凸起的部分，覆盖了一层灰尘。没想到刷的一下，屏幕亮了。

沈千秋颤了一下，顾屿也本能地颤抖，挡在沈千秋前面。只看到屏幕上哒地跳动着。小毛球开始抱起沈千秋的腰：“妈妈，舟舟生气了！”

他指着顾屿，“舟舟叫他闭嘴。”

沈千秋抱着他，想了想站了起来。她挡住顾屿的胳膊，问这个老旧的白色显示屏：

“你就是方舟？你在后面，我有话想问你。”

片刻后，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像素小人，白色头发，穿着黑色战斗服，在原地走来走去。往这边走时后面就是进度条，走回来时进度条也回来。没有任何人回应。

沈千秋在上面拍了拍：“我感觉到不可思议。有很多事情我都不能理解。”

她回头看见顾屿，又看向屏幕，“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你为什么会拒绝他的访问？是因为系统的原因吗？他拥有更高的权限？”

片刻后，里面的声音依然没有响起。刷的一下，屏幕发生了改变。沈千秋一看，往后退了几步——屏幕中出现了几个白色的小机器人，就在他们之前站过的地方。草丛中跳出几个，树干上跳下几个。

它们个头不大，手里抱着电磁脉冲枪，黑色的眼睛屏幕上眨巴眨巴，时而天真，时而皱起眉头。一会儿，两个机器人汇聚在一起交谈着什么。

它们轮番到铁轨上，小心翼翼地往前走，刚指着地面，偶尔会有只小野兽从旁边经过，它们拿枪指着，刺的一声，一阵电光飞出，小兔子倒在地上，小腿蹬了两下，眼睛变得一动不动。

沈千秋心脏怦怦跳。只看到这些黑白相间的小机器人手里拿着脉冲枪，依然在往前面走着，数量比想象中多很多。一帧一帧放出来，偶尔会感觉到电流从树上掉下去。小机器人眼睛会弯成水波一样的形状，似乎也知道开心不开心，继续往前推进。走到哪里，周围的野兽都没有任何声响。地面上的动物尸体越来越多。

现在还没有看到隧道口，但是似乎已经可以看到从隧道吹出去的风。以前的活动让它们坚硬的手臂震动，嘎吱嘎吱的机器声音似乎都可以通过屏幕传送过来。

沈千秋手微微颤抖着。外面变得更加混乱，好多人喊着他们已经靠近到这边。大胡子说：

“先把他们引开。派两个人出去当侦察兵，马上告诉他们，我们这里还有老人孩子，绝对不能靠近到这里来！”

小孩子哭起来：“好吧好吧。”妇人跑来跑去。甚至有人说：“都是那个女人的错！”

提到这一点，顾屿突然想到了什么。他一个箭步过去，砰的一下把木头门关上了，从里面锁死。果然下一秒钟，咚咚的敲门声响起，外面大声喊着：

“是不是来抓这个女人的？”

“把这个女人丢到外面去！如果没有这个女人，也不会来！”

“那个男人，他留下有用。他是方舟的工程师，如果没有他，我们也没有电力，无法活着。”

顾屿往前走了一步：“我跟她在一起的话，只要我在，她必须在这里。”

有人说：“那不过是个女人而已，搞什么？漂亮的女人要多少有多少。如果你们需要，我们可以把整个鼹鼠洞最漂亮的女孩子找来，也许她甚至可以年龄小一点，给你做学费。”

顾屿说：“你们不要说这样的话。”他看着沈千秋。

沈千秋停在原地，垂下眼睛。她抓紧手里的小毛球。小毛球生气了：“妈妈，他们说你的坏话，我到外面去揍他们！”

沈千秋摸着他的脑袋，往前走了一步，跟顾屿说：“利用最后的时间，先把事情说清楚，然后我就到外面去。”

顾屿说：“你到外面去干什么？他们在找你，这里更安全。”

沈千秋想起那些哭泣的小孩子，他们在煤油灯下面翻着画册。她说：

“我不可能让一些孩子替我阻挡。但是之前，用小刀把事说清楚，现在已经是时候了，决定接下来该怎么办。”

顾屿在原地走来走去，额头开始出汗，脸颊微红：“问题就出现在那天晚上。我还试图访问系统，但被系统踢了出去。我非常愤怒，尝试我的管理员密码，我知道徐总还没有封锁它，因为他还需要我。你知道吗？方舟跟我说什么？”

沈千秋说：“他跟你说什么？”

顾屿说：“方舟跟我讲，你不用再寻找了，我已经把我最重要的东西藏起来了，藏到一个地方。你知道吗？他那个对话当中，能透露出那种违背用户、甚至违背管理员的……人性，让我都感觉到毛骨悚然。我永远都相信，奇点永远都不会到来，它永远只是个数据的汇总而已。”

沈千秋看着他。顾屿说：“他和我说，我把它藏好了，你不用去找她，没有人能找到她。他说，她已经到了他该去的地方，他去找了妈妈。”

沈千秋浑身一颤，仿佛一股电流落到脑袋上。她本能地一低头，看到怀里的小毛球。小毛球抱着沈千秋的胸口，还偷偷在上面揉了两下，小胳膊抱着沈千秋的后背，抬着脑袋，张开嘴：

“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