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那块旧表,是梁师傅修好的。
那天陆明庭刚拍完一场外景戏,太阳很大,他穿着陈望那件旧夹克,站在小巷口等转场。手机震了一下,是梁师傅发来的语音。
“表修好了,有空来拿。”
陆明庭点开语音听了两遍。
梁师傅的声音很慢,背景里有钟表滴答声。短短一句话,却让他心里忽然安静下来。
他给父亲发消息:
表修好了。
父亲回得很快:
什么时候拿?
陆明庭笑了一下。
平时父亲回消息很慢,一个“嗯”都要隔半小时。这次倒是快。
他回:
这周末。
想了想,又补:
我带个人一起回去吃饭。
这条消息发出去后,父亲那边安静了很久。
久到陆明庭以为他去问母亲了。
果然,十几分钟后,母亲的电话打过来。
“你刚才跟你爸说什么?”
陆明庭站在片场角落,低头笑:“说周末带个人回家吃饭。”
母亲声音一下子精神起来:“小沈?”
“嗯。”
“他爱吃什么?忌口吗?吃辣吗?喝不喝汤?他几点到?要不要留宿?”
一串问题砸过来,陆明庭差点没接过。
“妈。”他笑,“你慢慢问。”
“我慢不了。”母亲说,“这是不是第一次上门?”
陆明庭耳朵有点热:“也不算上门吧,就是吃顿饭。”
母亲立刻说:“那怎么不算?”
陆明庭没法反驳。
对他母亲来说,带回家吃饭,就已经是很郑重的事。
电话那边传来父亲的声音:“问他吃不吃鱼。”
母亲隔着电话说:“你爸问小沈吃不吃鱼。”
陆明庭低头笑:“我问问他。”
父亲又说:“别做太辣。”
母亲不满:“我知道。”
陆明庭站在片场的阴影里,听着父母在电话那边小声商量,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暖。
他以前很少把自己的关系带回家。
年轻时那段感情,更多时候藏在手机、酒店、片场和深夜里。那时他也想过,如果有一天能坦荡地把喜欢的人带回家,父母会是什么反应。
后来出了事,这个念头像被人埋进了很深的地方。
他不敢再想。
现在它被母亲一连串很具体的问题重新挖出来。
吃什么。
几点到。
喝不喝汤。
要不要做鱼。
喜欢一个人被家里接过的时候,原来不是先讨论多大的道理,而是先讨论一顿饭。
晚上收工后,陆明庭给沈泊声发消息。
周末有空吗?
沈泊声回:
有。
陆明庭:
我爸那块表修好了。我想回家一趟。
沈泊声:
嗯。
陆明庭看着这个“嗯”,故意停了一会儿。
然后发:
我妈问你吃不吃鱼。
这次沈泊声隔了很久才回。
吃。
陆明庭笑出声。
你是不是紧张了?
沈泊声:
嗯。
陆明庭:
你这么坦诚,我都不好意思逗你。
沈泊声:
可以逗。
陆明庭:
那你准备一下,我妈问题很多,我爸问题少但比较精准。
沈泊声:
需要带什么?
陆明庭:
人来就行。
沈泊声:
不行。
陆明庭几乎能想象沈泊声皱眉认真思考的样子。
他打:
我妈喜欢花,我爸喜欢修东西。上次说过。
沈泊声:
记得。
陆明庭:
你不会真去买工具吧?
沈泊声:
可以吗?
陆明庭笑得不行。
不可以。你第一次去我家送工具,我爸可能会以为你要挑战他的家庭地位。
沈泊声:
那送花。
陆明庭:
可以。别太夸张,我妈会不好意思。
沈泊声:
好。
周末那天,陆明庭先去梁师傅店里取表。
沈泊声跟他一起。
这是他们第一次在白天一起走在街上。两个人都戴着帽子和口罩,穿得很低调。老城区人不多,路边有卖包子的,有修鞋的,也有几个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
梁师傅看到陆明庭,又看了看他身边的沈泊声。
“朋友?”
陆明庭怔了一下。
沈泊声先开口:“您好。”
梁师傅点点头,没多问,把修好的表拿出来。
旧表被擦得很亮,但还是能看出岁月的痕迹。秒针已经走起来了,滴答,滴答,声音很轻。
陆明庭拿着表,忽然觉得掌心有点烫。
“真能走了。”他说。
梁师傅说:“本来也没坏透。就是放太久了,里面卡住。清一清,换两个小件,就好了。”
沈泊声看向陆明庭。
陆明庭低头笑了一下。
梁师傅把表装回盒子里,慢悠悠说:“旧东西不怕旧,怕没人理。”
陆明庭点头:“记住了。”
离开修表店后,他们一起往车站走。
沈泊声手里拿着一束花。
花不大,是很简单的洋桔梗和几支白色小花。陆明庭看了几次,觉得很合适。不是太隆重,也不随便。
车开到陆家楼下时,沈泊声明显安静了。
陆明庭看着他:“真紧张?”
沈泊声点头。
“你直播间几万人都不紧张。”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沈泊声看着他:“这是你家。”
陆明庭一时没说话。
这是你家。
四个字让他心里软了一下。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沈泊声的手背。
“别怕。”他说,“我妈真的很好,我爸也就是话少。”
沈泊声看了他一眼:“你以前说过,别怕没用。”
陆明庭笑:“那我换一句。”
“什么?”
“我在。”
沈泊声眼神微动。
这句话是沈泊声以前常对他说的。
现在换他来说,反而有点笨拙,却很认真。
沈泊声点头:“嗯。”
他们上楼。
母亲几乎是在门铃响起的第一秒就开了门。
“来了。”她看见沈泊声,笑得有点紧张,又很热情,“小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