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上?你该改口唤我一声师父。”
悠悠清泠的声音响起,若珠玉相碰,滚落地面般慢慢在此间荡开。
江烨稍偏过头,来者眉眼如画,白衣如雪,似绸缎般的墨发以银色羽冠整齐束好,携一身清贵风华,朝他缓缓走近。
正是长留掌门,三尊之一,他新拜的师父——白子画
“师父。”
江烨从善如流的改口,“能饮一杯无?”
“可。”
白子画颔首,走入凉亭,入座。
不因江烨未向自己行礼而出声责问,也不问他什么时候发现的自己,只执起他不知何时重新布置好的酒盏,饮下一杯佳酿。
“如何?”
江烨转过身,仍是坐在栏杆上,他双手抱胸,额头轻抵柱身,出声询问。
“尚可。”
白子画略一点头,如实评价。
这只是长留山中普通的酒水,无甚特别,与白子画而言只能算尚可。
江烨垂眸盯着手中的酒盏,叹息一声。他装傻,对方也装傻。这冰山美人什么时候学会的这一套?崩人设了啊!
江烨无奈,只好主动提及,“明日就是上绝情殿的日子了,师父却等不及此刻就亲自来寻江烨,是有什么事想问江烨吗?”
其实也是多此一问,对方想问什么,从他感受到那熟悉的痛感时就应该明白了。
“我问,你会答吗?”
“这是自然。”难不成他还能什么都不说?骗都骗不了好吧?
“绝情池水……”
正题一出,江烨立刻接道:“我蹚不过去,所以没洗。”
他抬眼,直直的望向白子画,“我知道的,我过不了绝情池水这一关。”
落十一和花千骨等在三生池外。
江烨站在三生池旁,他低下头看着那池水清澈透亮,墙上三个龙口里缓缓地吐出清流。
“戒贪?”
江烨褪去全部衣物,缓缓走进贪池,拨了拨池水,毫无感觉。
“戒欲?”
江烨抬腿从贪婪殿的池水跨进销魂殿的池水中,仍旧毫无感觉。
“戒痴?”
江烨站在销魂殿的池水中,看着一池之隔的那汪清泉。
他伸出左手慢慢去靠近,食指指尖轻轻触碰。
与池水接触到的那一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剧痛沿着指尖蔓延,顺着神经流过全身,最后盘旋在心脏处。
疼得密密麻麻,仿佛千万银针尽根没入。疼得撕心裂肺,好像寒凉刀锋千刀万剐。
短短一瞬间,江烨疼得面色苍白,额头接连冒出豆大的汗珠。
“戒痴?”
江烨克制着粗喘着气,艰难的收回手,忍耐着一波波余疼,映入眼底的,指尖那处鲜艳的红色疤痕狠狠灼伤了他的眼睛。
“戒痴?”
江烨闷闷地笑,绝情池水带来的疼痛,疼得他整条手臂都麻木了。
江烨捂着脸将自己埋进销魂池水中,好半晌才冒出头。
水滴沿着发丝,额角,脸颊,不见停止的滴落水面。
最后江烨从销魂池水中走出,擦干自己的身体,换上长留弟子的服饰。
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我不能洗,会被腐蚀到渣都不剩的。我还要留着我的命去找妹妹呢。”
江烨摩挲着手中的酒盏,食指指尖一抹鲜红。
“既然师父已经知道了,如若不追究弟子的过错,那弟子便斗胆相求,请师父帮徒弟算一算。我想知道我妹妹在哪儿。”
又是一番叙述,片刻后,白子画掐指演算,眉峰微皱,眼中皆是疑惑。
“师父算的,也是同一个人?”
江烨轻声询问,一条腿搭上栏杆,后脑抵着柱子。
白子画未出声,但江烨知道,他这样的表现就表明了算出来的结果就是自己说的那样。
“一个人呐……”
江烨的目光落了一瞬在白子画的脸上,移开视线,他点了点头,轻易就放弃了追问,“我知道了。”
这样的反应反而让白子画皱起了眉。
少年的反应过于平淡了,但也不像是接受现实的样子,更像是……不在乎答案。
是知道即便无可解,他也会披荆斩棘自己闯出一条路来。无论会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无论会遇到什么样的困苦,都无所畏惧。
他已经做好孤注一掷的准备,那不论听到什么心里都再掀不起半点波澜。
“修仙一道,最忌七情六欲。”白子画忍不住出言劝阻。
见江烨垂眸不语,再道,“你既已经踏入仙门,那些俗世亲缘也理应斩断。”
“我以为师父知道,我是为了什么而修仙。”江烨疑惑,眼中多了些奇怪。冰山美人难道没看出来自己修仙的目的?不应该啊!自己都这么问了,他不可能还看不出来啊!
“你该知道,物极必反,执念太深不是一件好事。”
“嗤……若是执念不深,世间也便没有江烨这个人了。”
像是听到了笑话,江烨扶额笑弯了眼。
“那是妹妹。”
江烨收敛唇畔的笑,瞳孔清澈,眸光坚定,他说:“那是我血脉相连的妹妹,我在此世最重要的亲人。”
“我不能放弃。”
少年撑着栏杆落地,长身玉立,红衣如火,鲜艳热烈。
可他站在那里,又是揽尽清风入怀,清冽如山间泉。
“我怎么可以放弃。”
少年低声重复,周身的气息忽变。还是同样的姿态,同样的表情。
却徒增满身暗沉,映的他红色的衣裙褪去了热烈。衣摆处往上,一点一点爬满阴郁寒峭。
“我不会放弃的。”
他鸦羽般的眼睫翘了翘,扇了扇,遮住眸中爬满眼底的幽暗。
“师父。”江烨的语气低沉,却又飘忽不定,“你应该明白的,我绝对不可能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