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似熔金般的炙热,群山蛰伏微茫缥缈,江上放舟,车马行旅,络绎不绝行至一处。狭促的街道排满了长串的百姓,一缕缕的药香吸引着穷困之人。
那一身黑色缎面长衫,戴着礼帽的男子,一双眸光阴翳的眼死死地盯着人流汇集处,这天已慢慢暗下来,按理说大部分经营着小买卖的百姓都休整回家。可他们却反其道而行之,挑着担子、推着小车、抱着孩子去排着偌长的队。
他身后慢慢跑来一位棉布长衫着褂子的青年男子,小心翼翼地对着礼帽男说着自己打听到的消息,“爷,此药堂正为德仁堂。今日是他们药堂举办的义诊,专为无钱治病的人开设。”
‘这乱世,竟还有义诊。’长衫男听闻眉头微蹙,猛然惊醒。这一幕好像很熟悉,他感到无比的恐惧,环顾四周,有七八个中老年的医者,旁皆有一人辅助。
但还有一位身着青衣道袍挽髻的稚嫩男子,旁侧却有两位辅助,可与其他医者相比,她的义诊摊前却空无一人。
“阿宪!”慕易不理会身后的赵总管大步流星向着重百而去,“她好了?”
“阿宪?”赵总管在身后提着长衫连忙追赶,他实在是没明白大人这番是何意,“大人,阿宪是谁?”
两人各自说着自己想说的,却都不曾回答过对方的话。
重百见一英俊潇洒之人直冲她而来,也连忙放下手中的书册,两步并成一步,咧着嘴笑着,“哎哟!慕大人来了。等您好些时候了。”
“您先坐,我立马将这些人遣散,我们整个药堂今日只为您服务。”重百小人谄媚般迎上慕易,然后挤眉弄眼地暗示所有人全部离开,将此地围了起来,慢慢地将慕易引入药堂内,欲请他坐于案前。
“你有事求我?”
“非也非也。”重百眯着眼,“不过是想请大人帮小的做做口碑,让小人能举国闻名。”
慕易得知她的‘阴谋’后,扼腕提醒她:“楼主做小伏低,是谄媚权贵?还是对我动了别的心思?”
重百错愕,他不会在妖众的闲言碎语中,发现我女子身份了吧?连连矢口否认,“大人放心。小的喜欢香软软的女子。绝不敢对大人有非分之想,小的就是想挣点钱,我太穷啦!”
“还是,你在暗示让我给他做契弟?”契弟?他看人眼神确实有点难以捉摸?“我……我乃……道……道医!乃是男子,娶妻生子,爱慕女子。”
“女子?”慕易听闻如遭雷劈,女子……女子……他实在是……阿宪一人如纸落云烟,遗世独立。
不对。
不对!
可哪里不对?
慕易惊醒,看到自己置身于一个陌生的地方,此地的陈设更像是住店的地方,十分简陋。他本坐在一张已经掉了黑漆的桌前,想要写一封信给阳城府,可连续几日的照顾阿宪,让他有些筋疲力尽,故而才在枯燥地磨墨时,才让自己有些昏沉,趴在桌上睡了过去。
“怎么?做梦了?”
而那个有些陌生的温柔娇俏的声音响起在耳侧,他又是一阵惊吓,缓过来才发现那个陌生的声音正是已经褪去男儿身的阿宪,而自己确实是做了梦。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何自己会做这样的梦,梦到他们第一次相遇时的场景。
“你嘟囔什么女子?”正靠在床上的阿宪正在喝着粥,那旁侧还放着一碗冒着白烟的伤药,含糊不清地询问着慕易。
慕易见她如此疲态中带着点悠闲,方才的不解、困惑也一扫而光,他猛然起身踉跄地奔向阿宪,“阿宪,你醒了?”
“嗯。”重百一勺缓一勺地喂着自己,强迫自己吃点东西,“该醒了。”
“是啊,你昏迷许多天了。”慕易接过重百的碗,她才醒本就在生死之间徘徊数日,力气还未曾恢复,她吃得狼吞虎咽,可是却使不上劲,只能狼吞虎咽一口后,好让自己休息放下端着的粥,省着点力气。
粥放在瓦罐中,药罐本放在桌上,地上还放着一个小小的炉子,一看就是慕易向店家要来的,不能熬煮粥和药,只能冷了热。
时刻等她能够醒来。
粥和药本冷了。
可封离见她已经醒来,便一个挥袖让慕易沉沉睡了过去。然后自己扶着重百坐起来,将粥和药给弄热。
才刚端起粥,那慕易便从梦中醒来。
重百也就只能自己喝。
躺在她身旁的小虎此时也醒了过来,伸了伸懒腰,然后在床上打起了滚。
此房间并不大。
两个没有关系的人挤在一起,实在是拥挤。
“吃完粥和药,便休息一下。”慕易吹着粥,一改往日的粗粝和不苟言笑,倒是多了几分细致温柔,生怕阿宪被烫着,“等会儿我再去请大夫来看看你的伤口可好?”
阿宪闻了闻药,她只是闭着眼,好似很失望和无奈,陷入一片沉思,良久后才故作轻松道,“好似还可以。”
她一口闷了药,便在慕易的搀扶下裹着被子,准备休息,“你的钢笔呢?”
一醒来便望了望周围的陈设,看到封离去拿桌上的药,自然也看到了墨盘和毛笔、纸,往昔去衙门寻慕易谈事时,也常见他喜欢用钢笔,她在欧洲游历好几年,自然是知道钢笔的昂贵。
现在大部分读书人用得最多的还是毛笔,修身养性,但是对于慕易来说他不需要修身养性,在阳城有许多许多的理想和工作,迫切地想要早些完成,毛笔对他来说处理事务,太缓慢。
他就算是有钱,也很珍惜那只笔。可桌上放着的是毛笔。
身后那木板搭建起来的床板上放着被褥,狭窄又冰冷,对面便是纸糊的窗户,还裹挟着寒风进来,吹散着难得聚起来的热气。
“哦……”慕易帮阿宪捏着被子的手停在顿,身体略有些僵硬,飞翘的睫毛扑闪扑闪,他不擅长说谎,结结巴巴道,“应是掉了。”
“手表和怀表也掉了?”
重百接着询问。
“应该是,”慕易慌忙起身,收拾餐具,“我拿出去洗洗。你有什么想吃的,跟我说。”
重百见他躲闪,而小虎在旁边摇头晃脑甚为可爱,“未有。”
小虎本有些期待,可听到重百这般说,顿时嘤嘤的委屈起来,“我要睡了,不要闹。”重百没有理会它的小情绪,而是严肃制止它。
她假寐。
回想当时她被慕易缝好了伤口,她直接痛晕了过去,再次醒来时第二天早上。她听着那车轮在路上‘咕咕咕’滚动的声音醒来,才知道已经是第二天早上,没想到自己成为凡人的日子,还是和以往一样那么的凄惨。
现在自己比较好的是,几年前重百用来拖慕易的板车,她当时本想丢了,但是想了想怕自己干坏事,先丢在自己的乾坤袋里面,平时也就只有小虎在上面踩来踩去的玩耍,倒是让它没有腐朽,而且此物倒是被她用上了,这倒是她从未想到的。
其实她也可以不用这般辛苦的,可以用功德换,换自己立马恢复法力,让身体好起来,不用这般受罪。
天枢和刘姥姥是属于不怕生,都和慕易见过面了,自然是不需要背着他。看着重百醒来,直接飘在板车的两旁,如同幽灵一般,晚上缝伤口的时候出现过,他被突然出现的声音吓得半死。
本来正在聚精会神地为阿宪缝合伤口,他怕自己过重伤害到她,一心两用已是极限,哪知道突然飘出的声音沉稳又威严的女子道,“何必这般受苦。”
因此,他平息了许久。
此时青天白日地,他也没那么害怕了,但是他的刀和枪还是藏在阿宪的被褥下,除了长虫狼群,他更怕拦路抢劫的土匪。
吃了上次临行前阿宪给的凝气丹,他也在慢慢恢复内息,推着阿宪而行倒也算是轻松。
知道阿宪此时虚弱,也有些不待见刘姥姥和天枢,他也不好直接说,只是默默推着板车,走着大路,希望能够遇到百姓,能告知附近何处有小镇,让他们歇歇脚。
“何必这般受苦。”天枢又在阿宪旁边嘀咕,“恢复法力,这点小伤也不足挂齿。”
重百用力撑开眼皮,好不容易挺了过来,想要喝口水,便听到她嘀嘀咕咕,真是心烦,“现在也不足挂齿。”
本来最难的部分已经过了,现在就是好好养伤。她毫无动摇,虽虚弱,还是如昨晚天枢问她,‘只要花壹万功德,便可恢复神力。’时,她回复天枢的语气一样不容置喙,“不要。”
刘姥姥平时对她多加严厉,也喜欢欺负欺负她,但是看到她这般忍受皮肉之苦,还是暗暗叫苦,在旁侧劝慰她,这些东西慢慢会挣回来的,不要活受罪。
慕易更是希望她能答应天枢的要求,他不忍女子受如此疼痛,更是不忍阿宪被这般折磨。那话刚到嘴边,便被阿宪那坚毅的眼神咽了回去。
醒来后天枢还一如既往地在她耳边唠叨,“小白啊,你终于醒了。药味是不是不正,差点火候?还苦得很。”
“我说了不要。”重百蹙眉,闭眼,撇嘴。
“你想你们现在没有银钱,你的伤还没好。冬日要是流落街头,怕是要被冻死。”天枢坐在床边见她不回答,便继续道,“现在便宜了,只需要伍仟功德就可痊愈。”
……
重百听完后,怒气填胸,不耐烦地转了转头,将头靠近床内,小虎见此,里面以为阿爹气已消,想跑过去贴贴。
却被刘姥姥一把捞了回来,她端坐在内侧,又开始语重心长,“伤口在冬日养着,很容易冻坏,好得也慢。五千功德也不是什么大事,下次咱再抓那黑蛇就是,你不要在这时候用身体赌气,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向你父亲交代。”
循着声音,重百顿感无语,寻思着又将头换了一个方向。在听到天枢说出一个字时,立马忍着痛用手将被子向上提了提。
哪里还管自己伤口是否疼痛。
只管将自己埋进被子中,免得听她们一直啰啰嗦嗦的。
那浓厚的药味、热气扑面而来,本被冻得有些冰冷的脸颊、鼻尖,在接触到热气后,反倒是心情舒畅了不少,头也没被冻得生疼。
天枢气得抓狂,没有重百的允许,其他人再是火热有什么用。
“两位前辈。”慕易端着一盆热水回来,见到阿宪闷在被子里,也知道她又被逼,心情定然是烦闷的,自己也心绪不安。好容易不解衣带照顾她好了起来,怎么又来烦她,他立马放下手中的东西,拱了拱手,“她已经遭了罪,忍着痛缝了伤口,也说了不愿意用功德换取法力恢复,又何必强她所难,失了长辈的身份。”
见她油盐不进,而慕易在旁侧站着,说的话倒是让她们老脸通红,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便阴阳怪气地打趣了一番,“好小子!”
若是天枢真想跟慕易斗气,那眼神凌厉如刀,也不知将慕易生剐了多少次,既说了她们是长辈,此话不假,自然不好多做计较,带着怒气消失了。
慕易见人都离开了,便将水盆放在柜几之上,见重百还闷在被子里,便轻轻拍了拍她的被子,示意她可以出来了,“她们走了。”
重百本也不想一直闷在被子里,里面一股伤药和跌打药的味道,听到她们走了之后才缓缓将被子打开,满脸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慕易看了看那盆热水,支支吾吾不得语,似乎难以开口,“我给你打了一盆热水……你……”
“我去把炭火烧烫一点,让屋子暖和一点。”慕易闪躲着,去烧炭火。
“扶我起来吧。”重百没注意到慕易的异常,反而一如既往,一切好似稀疏平常,“我的里衣换过了?”
“我……我请大夫的千金换的药和衣衫。”慕易当时嘱咐店家,一定要让带个女子过来,没想到大夫家还真有女子。
他的钱财都在李梁处,自己身上并未携带银钱,家中印信倒是带了能取银钱,可这小镇确实太小,并未有家中产业。故而他们投店是以夫妻名义,毕竟能方便慕易照顾,还能剩下一些银钱。
他拧干手中的面巾递给阿宪,“这是新的。”
慕易怕她嫌弃,想着她一个姑娘以前大大咧咧确实像个糙老爷们,但在这群龙环伺的李家和随时想要除她而后快的楼中楼,不表现得洒脱些,确实很容易被人利用。
重百听到这是新的,望了望慕易,准备抬手接过来,却停在了半空中,伤口前后都超级疼啊……她尴尬地笑了几声。
男女有别,没醒时他为了照顾自然是迫不得已,但是也仅限于擦擦脸和手。现在她醒了,就不怎么方便。
“我得起来遛遛”重百撑着身子,慕易见此也立马丢下已经帮重百擦过脸和手的面巾,然后马不停蹄地把手臂伸出去,想让重百扶着他手臂。
“可你……”
“大丈夫不拘小节,”重百知道他这般扭捏,无非是知道自己是女子,知道后一切就好像变得不可说,不可琢磨,“扶我走一下。”
慕易给阿宪披了自己的大氅,拍了拍手,蹑手蹑脚地扶着阿宪那纤瘦的臂膀,“冬日严寒,走一走便躺着吧。”
她这般纤瘦,却能抡起那厚重的陌刀,斩百鬼。
“有点痛哟。”重百长吁短叹,双腿也酸软无力,要不是慕易扶着她,她比如摔了个狗吃屎,“既然我醒了,该走就要走,帮助身体恢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