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啪啪’

‘啪啪啪……’

一阵阵树枝被踩断的声音由远及近，由缓到急地响起在这静谧地森林中，潺潺流水如羽毛抚摸着脸颊，双脚突兀腾空而起，那本浸在水中的身体被拉扯出来，寒意蔓延至身体各处，哗哗的水声才刚将昏迷的人吵醒，还没来得及领略寒气，便被人又丢在干燥硬邦邦的泥土上。

砰的一声，惊醒了随泱的灵魂，可却没唤醒他的身体，他无法驯服自己的四肢，好似自己已经感受不到它们的存在，耳旁传来交杂着各种奇怪的声音。

“人还没死。”

“绑起来，丢回河里。”

“弄到上山去，从高处丢下去试试看，能不能粉身碎骨……”

后便只剩下‘滋滋’拖地的声音，此时他还能辨别自己是被真的拖着走。他极力想控制机自己的眼皮控制自己的喉咙、舌头、嘴唇，心心念念着阿宪，自己却无法唤出她的名字。

他可以死。

阿宪不可以。

她不可以死。她死了，独留自己？

黑暗中他不知道被磕到多少石头，被拖着走了多远，他好不容易缓了过来，却没过多久身体传来裂骨锥心般疼痛。

我就说在暗河里怎么可能独我，独善其身，而阿宪满腹苍夷，筋骨具裂。这次是真真能够感受到一个凡人在河里被冲刷、沉沦、教训而带来的苦楚，她本就身负重伤，跳河时还挨了一梭子，好似在心口。可……何尝不是刺在我的心头。

阿宪，你千万不要死。

等我来救你。

慕易不敢睡去，他怕自己的魂魄一旦睡去，自己则将永远醒不来，忍着身体五脏六腑的疼痛，还有那被磋磨的外伤，他一直在想办法跟天枢还有刘姥姥联系上。

希望能够从她们那里得到阿宪活着的讯息，她纵使有天枢和刘姥姥这些神器，可规矩他是知道的，她们没有主人的意识是不可以……破天道。

世间回应他的，只有那‘滋滋’拖地的声音。

每发出一声，就好像针扎在慕易的心口，一阵阵寒意更甚。

“圣姑。”一个浑厚男子的声音响起，慕易百般煎熬下终于再听见了人的声音，只是听着‘圣姑’二字，倒像是被抓了回月光寨。他一惊，那种恐惧席卷而来。

他们下游抓人，他们的目的是抓阿宪。她是抓妖鬼的道仙，拥有高阶法术。不过不幸的是现在被禁制了，无法使用，那……他想起当时阿宪、子恒和他，三人在一起时说过，想要快速提升法力，便只能蚕食同类，或者妖化，再或者是吃洁净的修道者。

而阿宪属于修道者，那个妖若是发现阿宪是修道者当是如何？吃了她？

“嗯。”一个温柔且充满力量的声音从高处传来，而慕易被丢在了那冰冷的木板上，像是高台上，他强行行气，想要将自己的法力一点点地聚集在一起，冲破那缠绕在身体每一处的障。可是不管自己如何运气，自己都好似一摊肉泥，怎么都没办法动弹。

那东西到底是什么？怎么会让疯师兄那样厉害的修仙者都中招。慕易左思右想，实在是想不明白，但是转念一想，和阿宪两人太过大意，在此地栽了两次。

开始住店太过于平静，反倒是让我们失去了戒心，忘了修道修仙界的残酷和诡谲。

慕易只能暗自苦笑，他突然想起那白青。

茱萸是他遇到的第一个妖，可是此妖也并不坏，费尽心思不惜断尾断命地引阿宪去救她兄长，而他兄长成了魔。

在那幻境里想要让人沉沦，企图伺机吞噬阿宪，这是欲望和贪婪。

一群鬼兵滋养修仙者，然后将其吃掉。

在王公贵胄的墓穴中，也是为了成仙成神，而杀了那么多的男男女女、牲畜，只为了祭祀。

那一群白毛僵尸为了不被黑蛇吃掉，而选择引诱生人进来吃掉。

黑蛇为了吃阿宪，一路追赶。

那月光寨的圣姑为了权势，在身边养妖，投靠洋人。

一路遇到的都是妖怪鬼魔，以为只要法术够高，便能够对抗一切。

至少在之前一直是这样的。

可是遇到修仙者的时候，却又被算计。

遇到凡人，也被凡人算计。

若是以往被抓到大洋彼岸是痛苦，那种痛苦是如同暴风雨一样，毫不留情面地直击面门，粗鲁的只需要动用蛮力生长，便能让自己活过来。

可回来后，面对官场的阴弑，以为够狠毒了，自己退避三舍，后遇到的全是百姓流离失所，身着烂布衣衫，躲高山妄想与之隔绝。

月光寨如此偏远，山连着山，树木八丈高，只有羊肠小道，也有阴谋。

现在才明白，阿宪这一路走来，又比他顺到何处？

“绑起来，安置在柴房。别冻死了，等查明来处，再作打算。”那女子愣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仿佛已经是她最大的让步。

慕易能够感到那女子的目光是在上下地打量他，他能感受到那种探究的情绪和意味深长的目光。

不对！

那人唤她圣姑，可是这个人的声音和今天杀他们的那个圣姑却是不同的，难道他又沦落到另一个寨子？

在和阿宪离开那个被黑蛇攻击的小镇时，他们一路上可是提起过，她说她以前来跟着师傅游历时，来过此地。这里生活着许多的族群，他们以寨子为主，每个寨子的文化、习惯皆不相同。

有寨子的领导人叫做族长，和汉人无异，有的叫土司，有的叫大祭司，更多的是叫圣姑……

她说起南蛮。为什么叫南蛮，其实还是因为山高路远，有的因为要南下谋生，而不断迁移，他们有的不想南迁，便留了下来，许多时候过着与世无争的生活，闲暇时便会游走寨落，在黔阳道附近的他们有的生活习惯、语言、文化都差不多，就是有些规矩有些差异。

但最为相同的是，他们都会使用蛊毒。蛊毒无色无味，细小无法察觉，蛇蝎蜈蚣缠身……都有，都非同凡响。想要喜欢的人一辈子只爱她一个人，便会下蛊，永远会对妻子忠心，有的牟取利益，争夺地盘也会养许多蛊，这是最恶心的，也是最让人恐惧的蛊。

蛊毒？

慕易突然思绪清晰起来，会不会吃的是蛊毒，无色无味的？让疯师兄和他都无法察觉。那么，那一群人，还是说整个月光寨全是黑店，他们都是一伙儿的，是为了残害路过的行人。

可，洋人在此地建工厂是怎么回事？他并不清楚。或许是自己官职实在太低，根本没有得到过这样的邸报。

他当时只是淡淡地瞥了几眼当地的构造，并未觉得工厂、学校、教堂有什么不妥，结果栽在了所谓圣姑身上。

想来洋人、当地官员和这月光寨里的人沆瀣一气，不过是为了敛财。

他和阿宪之所以没有向上游而去寻队伍，是为了躲黑蛇，黑蛇来山中，许多时候是其他妖的地盘，知道了它闯入，肯定会和它撕咬，现在它受伤，肯定会去找个熟悉的地方养伤，他们便不好往北走，只能南下。

还有就是此地她好像记得来过，想要循着记忆去，顺便看能不能抓到妖，故而南下纯是为了躲和寻。

用了她那么多功德，慕易也是心里愧疚的，想着一路将伤养好，还能替她抓点妖也是不错的，结果失算成这般模样。

如今她生死未卜，而自己被囚禁在此。

难免不会想起他俩一路上的欢声笑语，想起他们在山涧时，看到那蕨草迎着阳光，躲在大树旁，住在大路旁，惬意悠然时，她神秘兮兮地凑到耳旁来说，“你信不信，我跟它们说话，它们会像小朋友一样晃动身子，高高兴兴地好似在跳舞。”

在自己的一片迷茫中，她笑意盈盈地向着发着嫩芽的蕨草，向着那鼓着花朵的杜鹃，向着涓涓流水，高大粗壮的树大喊，“我要放火烧山！不想被烧的话，就招手哦！我也要看花开，也要灵草。不然你们就等死吧！”

慕易当时极为诧异，满脸的震惊，放火烧山？这里藏着多少生灵，以他对阿宪的了解，断断不会出现如此不合时宜的事情，他抬起手用手擦了擦鼻尖，眼里难掩慌张，整个身体都紧绷起来呼吸也缓了不少，晃晃悠悠地走到她身旁，低声道，“这样不好吧。”

“哈哈哈……”阿宪那清脆宛如少女般的声音划破森林，悠悠地传向大山，她蹦蹦跳跳地拉着慕易，“你看，你看……我说吧。它们会跳舞。”

“也抖落叶子了，还有那含苞待放的杜鹃花，也在缓缓开啦。”

“你……”慕易欲言又止，“恐吓它们……为什么它们还那么听话？那流水都似乎都减缓了不少。”

重百见他神色凝重，仿佛自己就是这种人，怕她走上歧途，便连忙解释道，“放火烧山这种缺德事，我可干不出来。还有别看它们只是精灵，心有善意和心无善意，它们可以通过人身上发出的气味来分辨的。”

“它们也能看到人身上的气韵，那种黑气绕体的，它们看了自然是害怕的，”然后重百指着自己和慕易大声喊道，“像我等这样的，自然是天下一等一的好人！”

“哈哈哈哈……”

她从不盛装，常常素净，仿若暄和春风，慕易看着她像是那蕨草一般轻摇身体，可可爱爱的肆意。

重百也只是晃晃手，“逗它们玩咯。”

逗它们玩咯？

他浑身的冰冷窒息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缓缓地流动了起来，身体也有了似乎也有了反应，终于能够体会到阿宪思绪清晰，可身体疼痛能够感知到，那针在身体穿梭，血液在流逝，骨头断掉，却无法苏醒是何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