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廉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等了。跑马场的票是下午的,他要是不去,我一个人也没意思。”
他从裤兜里掏出那两张票子,举到眼前看了看,叹了口气,又塞了回去。他靠在沙发上,翘起了二郎腿,脚上的黑皮鞋一晃一晃的,忽然转过头来看着戴知南,问了一句。
“你几岁了?”
“五岁。”
“五岁?”威廉歪着头算了算,“那你比我小三岁。我跟戴一样大,八岁。”
戴知南点了点头,心里默默地记下了。
威廉又拿了一块红豆饼,这次吃得慢多了,一口一口的,时不时还停下来问戴知南几句话。
“你叫什么名字?”
“戴知南。”
“知南?”威廉重复了一遍,发音生硬得很,“知”字发成了“鸡”,“南”字倒是勉强对了,“鸡南?”
戴知南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是知南。知——南——”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得很慢,想让威廉听清楚。威廉跟着学了两遍,还是有些洋腔洋调的,但比刚才好多了。
“知南。”威廉满意地点点头,又咬了一口红豆饼,“你这个名字好听,比戴那个名字好念。戴友伦,三个字,太难了,我念了两年才念顺。”
戴知南听到他说“戴友伦”三个字,虽然口音怪怪的,却觉得格外亲切。他的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哥哥在学校里……是什么样子的?”
威廉正在嚼红豆饼,闻言动作顿了一顿,歪着头想了想,像是在认真地组织语言。
“他啊,不怎么说话。上课的时候认真得要命,下了课也是看书,谁找他说话他都淡淡的。不过他人好。”威廉说到这里,语气郑重了一些,“真的,他人好。我有一次忘了带尺子,他什么也没说就借给我了。”
戴知南听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
哥哥果然是这样的人。淡淡的,却好。
“他成绩也好。”威廉继续说着,语气里带着几分钦佩,“全年级第一名,每回都是。Mr. Brown说他将来肯定能考上剑桥,他父亲以前念的那个学校。”
剑桥。
戴知南在心里默默地念了一遍这两个字,觉得那像是一个很遥远很遥远的地方,远得像天上的月亮,看得见,却够不着。
“你哥哥放学了就回家,从来不跟我们出去玩。”威廉说到这里,忽然看着戴知南,目光里带了几分好奇,“他说他要教弟弟念英文,就是你吧?”
戴知南点了点头,心里头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欢喜。
原来哥哥跟别人说起过他。
虽然只是淡淡的一句“教弟弟念英文”,可到底是说起了他。他在这个家里头,在哥哥的嘴里,是有名字的,是有存在的。这一点点的存在感,像是一颗小小的糖,含在嘴里,慢慢地化开,甜得他眼眶都有些发热了。
威廉吃完了第三块红豆饼,终于停了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来。
“我走了。你哥哥要是回来了,你帮我跟他说一声,说我来过了,跑马场的票,他不去我就给别人了。”
戴知南连忙从沙发上溜下来,规规矩矩地站在威廉面前,仰着脸认真地点了点头。
“好。我一定跟哥哥说。”
威廉低头看着面前这个矮了自己半个头的小孩,那双黑漆漆的眼睛认真地看着他,像是接了一件顶要紧的差事。他被那份认真劲儿弄得微微一怔,随即咧嘴笑了,伸出手来,在戴知南的头顶上拍了拍。
“你这个弟弟,挺好的。”
戴知南被他拍得身子微微晃了一下,头发也乱了,脸上却漾起了一个浅浅的笑,露出了两颗小虎牙。
威廉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咚咚咚的,一路响到门口。门房老张头替他开了门,他挥了挥手,钻进了门口停着的那辆黑色福特轿车,汽车喇叭又响了一声,便突突突地开走了。
客厅里又安静了下来。
戴知南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他低头看了看茶几上那碟红豆饼,已经被吃掉了一大半,碟子边上掉了不少碎屑,乱七八糟的。他弯下腰,拿手指一点一点地将那些碎屑拢到一起,拢成一个小小的堆,又拿桌上的抹布仔仔细细地擦干净了。
他重新爬回沙发上,拿起那本《西游记》的连环画,翻了几页,却怎么也看不进去了。脑子里来来回回地转着威廉说的那几句话——“他成绩也好”“全年级第一名”“他这个人,淡淡的,却好”。
他将连环画合上,抱在怀里,靠着沙发的靠垫,望着落地长窗外面那片被阳光照得亮晃晃的花园。花园里的玉兰已经落尽了,新叶正一片一片地冒出来,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地摇晃着。
他在心里默默地想:哥哥什么时候回来呢。
他要把威廉来过的事情告诉哥哥。他要告诉哥哥,威廉吃了三块红豆饼,还说“你这个弟弟,挺好的”。他要仔仔细细地、一字不落地讲给哥哥听。
想到这里,他又笑了。眼睛弯弯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腮边还有一个若隐若现的酒窝。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鹅黄色的毛线衫上,将他整个人笼在一团暖融融的光晕里,像一幅刚刚画好的水彩画,颜色淡淡的,却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温柔。
他抱着连环画,坐在沙发上等着。茶几上那碟红豆饼还剩下最后两块,他看了看,将它们并排摆整齐了,又拿碟子上盖的白纱布轻轻地搭了回去,怕落灰。
那是留给哥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