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拜日一早,戴知南正趴在客厅的地毯上描红。柳眉何去教堂做礼拜了,戴守正去了南京开会,偌大的公馆里头只剩下他、戴友伦和几个下人。戴友伦照例在东跨院书房里看书,戴知南不敢去扰他,便自己铺了纸笔在地毯上练字。
翠环端了一碗银耳羹进来,搁在茶几上,弯下腰看了看他写的字,笑嘻嘻地说了一句。
“少爷今日写的字比昨日又齐整些了。”
戴知南头也不抬,嗯了一声,笔尖稳稳地在纸上走。他最近写字愈发认真了,一笔一划都带着一股子较劲的意思,仿佛每一个字写好了,就能离哥哥近一分。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门房老张头那种不紧不慢的步子,而是一串咚咚咚的、又急又快的脚步声,像是一阵小旋风从大门口刮了过来。戴知南抬起头,还没来得及反应,客厅的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威廉·汤普森站在门口,一头棕色的卷发比昨日还要乱,像是一觉醒来压根儿没梳过。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格子外套,里头是一件皱巴巴的白衬衫,领口大敞着,露出一截晒得微红的脖子。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子,纸袋子上印着洋文,鼓鼓囊囊的,不知装着什么。
他的脸上挂着一种介于兴奋和心虚之间的笑容,眼睛亮得有些过分。
“知南!”他一进门就用昨天刚学会的发音喊了一声,虽然“知”字还是念成了“鸡”,“我找你!”
戴知南愣愣地看着他,手里的笔悬在半空中,一滴墨水滴下来,落在纸上,洇开了一团黑渍。
客厅门口传来另一个声音,不急不缓的,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
“你怎么又来了?”
戴友伦不知什么时候从东跨院出来了,站在客厅门口,一只手插在长衫口袋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看着威廉的目光平静而冷淡,像在看一个不请自来的不速之客。
威廉显然没料到戴友伦在家。
他昨日来的时候戴友伦不在,今日便以为也是个差不多的光景。如今被人当场逮住,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活泛起来,举起手里的纸袋子扬了扬,理直气壮地说了一句。
“我来找知南的,又不是找你的。”
戴友伦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地毯上趴着的戴知南,眉头微微地皱了一下。
“找他做什么?”
威廉大步流星地走进客厅,一屁股在戴知南旁边坐下来,从纸袋子里掏出一个东西,递到戴知南面前。
那是一个小铁盒子,方方正正的,上头印着一个红鼻子小丑的图案,花花绿绿的,很是热闹。盒子盖子上画着各种各样的糖果,硬糖软糖夹心糖,五颜六色地堆在一起,看着就让人牙根发软。
“我昨天吃了你三块红豆饼,今天还你糖。”威廉将铁盒子塞进戴知南手里,说得大大咧咧的,“这是我从伦敦带回来的,上海买不到。”
戴知南捧着那个小铁盒子,有些不知所措。他抬起头看了看威廉,又看了看站在门口的戴友伦,左右为难,不知道该不该收。
戴友伦走了过来,在沙发上坐下,低头看了看那个铁盒子,又看了看威廉那张笑嘻嘻的脸,淡淡地开口了。
“他换牙,不能吃糖。”
戴知南下意识地抿了抿嘴。他的牙确实掉了两颗,门牙的位置空空的,一笑就能看见一个黑洞。他平时都不敢张大嘴笑,怕被人看见,可威廉昨天来的时候他好像笑了几回,也不知被看见了没有。
威廉凑过来,歪着头看了看戴知南的嘴,果然看见那俩黑洞洞的缺口,哎呀了一声,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那……那这个糖我先替你收着,等你牙长出来了再给你。”
他说着便将铁盒子从戴知南手里拿回去,塞回了纸袋子里。戴知南看着那个铁盒子被拿走,心里头倒没什么舍不得的,只是觉得有些好笑。这个人风风火火地跑来,又风风火火地把东西收回去,像是六月里的雷阵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威廉在戴知南旁边坐了一会儿,似乎有些不甘心,又从纸袋子里掏出另一样东西来。
这回是一只风筝。
一只黑色的燕子,纸糊的,画得倒是精致,翅膀上描着金色的花纹,尾巴尖尖的,长长的,拖着一绺红纸穗子。威廉将风筝举起来,在戴知南面前晃了晃,得意洋洋地说了一句。
“这个行了吧?不吃糖,放风筝总可以。”
戴知南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还没放过风筝呢。从前在家的时候,没有人带他放;来了戴公馆以后,也没有人提起过。他只在连环画上看见过,小孩子牵着线在田野里跑,风筝在天上飞,高高的,远远的,像一只真正的鸟。他看了那个画面许多次,每一次都在心里偷偷地想过,要是自己也能放一回就好了。
他忍不住伸出手去,轻轻地摸了摸那只风筝的翅膀。纸面光滑,带着一股浆糊和颜料的气味,指尖触到的地方微微凹陷了一下,又弹了回来。
他望着戴友伦,目光里满是小心翼翼的恳求。
“哥哥……”
戴友伦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又看了看威廉手里那只花里胡哨的风筝,抿了抿唇,摇了摇头。
“不行。”
戴知南眼里的光亮暗了一瞬,却不死心,又问了一句。
“为什么?”
戴友伦看了威廉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种“你自己说”的意思。威廉被他这一看,心虚地别过脸去,摸着鼻子干咳了一声。
戴友伦收回目光,看着戴知南,语气平平地说了一句。
“他上回带人去放风筝,把人家孩子弄丟了,找了两个钟头才在树上找着。”
戴知南愣住了。
威廉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从雀斑底下透出来的那种红,连棕色的卷发都挡不住。他重重地拍了一下地板,发出一声闷响,大声地辩驳起来。
“那不能怪我!是他自己非要爬树的!我让他别爬他偏爬,爬上去又下不来,又不是我叫他爬的!”
戴友伦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挑了挑眉,那表情分明是在说“你看”。
威廉被他这副表情气得直喘气,却又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来,只能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别过头去,嘟囔了一句。
“……那都两年前的事了,还拿出来说。”
戴知南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忍不住笑了出来。他一笑,那两颗缺了的门牙就明晃晃地露了出来,黑洞洞的,配上他那个清秀得过分的脸,竟有几分说不出的滑稽。
威廉被他笑得脸更红了,一把将风筝塞进戴知南怀里,站起身来,双手叉腰,一副豁出去了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