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管。今天天气这么好,不出去放风筝简直是糟蹋了。知南你说,你想不想去?”
戴知南抱着那只风筝,低下头去,指尖在燕子翅膀上慢慢地划着。他当然想去。想得不得了。可是哥哥说不行,那就不行。哥哥说的话,总是有道理的。
他抬起头来,看着戴友伦,小声地说了一句。
“我听哥哥的。”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却像一根针似的,扎得威廉差点跳起来。他猛地转向戴友伦,两只手合在一起,做了个夸张的恳求姿势,嗓门大得整栋楼都听得见。
“戴友伦,算我求你了行不行?你让他在家里闷着,闷出病来怎么办?今天外头有风,不冷不热的,公园里好多人在放风筝,我就带他去玩一会儿,一会儿就回来,我保证!”
戴友伦看着他那个样子,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的保证有用?”
这句话把威廉噎得死死的。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颓然地坐回了地上,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似的,蔫头耷脑的,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着什么。
戴知南看着威廉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心里头有些不忍。他犹豫了一下,将怀里的风筝轻轻地放在地毯上,爬到戴友伦跟前,仰着脸认认真真地说了一句话。
“哥哥,要是不行就不去了。我在家里也一样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眼睛里却藏着一丝极力掩饰的失落,像是把一颗很想吃的糖偷偷地藏进了口袋里,告诉自己“不吃也没关系”。
戴友伦看着他。
那孩子就站在他面前,鹅黄色的毛线衫袖口上沾了一团墨渍,手指上也有,脸颊上不知什么时候蹭了一道浅浅的墨痕。黑亮亮的眼珠子里头映着他的影子,静静的,乖乖的,像是在用全部的表情说着一句没有说出口的话。
戴友伦闭了一下眼睛。
他听见自己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窗纱,若不是客厅里安静得过分的寂静,大约谁也听不见。
“起来。”
戴知南和威廉同时抬起头来。
“换衣服去。”戴友伦站起身来,低头看着地上那两个人,脸上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模样,声音也没有什么起伏,“申时之前要回来。”
客厅里安静了整整两秒钟。
然后威廉“嗷”地叫了一声,从地上一跃而起,差点撞翻了茶几。他手忙脚乱地稳住身子,一把拽起地上的戴知南,推着他往门口走,嘴里叽里呱啦地说着“快快快”,活像一只被放出笼子的猴。
戴知南被他推得踉踉跄跄的,回过头来,隔着半个客厅看了戴友伦一眼。
那一眼里有惊喜,有感激,还有一点点的不可置信,像是在确认哥哥说的是真的。戴友伦被他那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转过身去,拿起茶几上那碗已经凉了的银耳羹喝了一口,眉头微微皱了皱,又搁下了。
一刻钟之后,三个人出了门。
戴知南换了一身深蓝色的运动装,是柳眉何前些日子刚做的,还一次都没穿过。裤子有点长,挽了一截上去,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脚踝。脚上蹬着一双黑色的小皮鞋,鞋带系得歪歪扭扭的,是翠环帮他系的,他刚才跑得太急又松了一只,顾不上重新系,就这么拖着出了门。
威廉走在最前面,一只手举着那只燕子风筝,另一只手牵着戴知南的衣袖——他本来想牵手的,戴知南悄悄地躲开了,他不习惯跟不熟的人牵手。威廉也不在意,抓着衣袖就走,嘴里哼着一支不知道什么曲子,五音不全的,跑调跑得离谱。
戴友伦走在最后面。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呢长风衣,没有系扣子,露出里面藏青色的长衫。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步子不紧不慢的,始终和他们保持着三四步的距离。他的目光落在前面那两个背影上——一个蹦蹦跳跳的,一个脚步不稳小跑着跟的——嘴角微微地动了一下,像是极快地掠过了一个什么表情,又被他收了回去。
花园里的玉兰开了又谢了,如今满树都是肥厚的绿叶,在风里沙沙地响着。戴知南抬起头,看见那只黑色的燕子风筝被威廉举在手里,纸做的翅膀在风中微微颤动着,像是真的要飞起来了一样。
他忽然很想跑起来。
威尔说外头有风,不冷不热,是放风筝最好的天气。他不知道威尔说的是不是真的,但此刻他觉得,那一定是真的。因为哥哥说过“申时之前要回来”,申时还很远很远,远得足够风筝飞得高高的,高高地飞到天上去。
他加快了脚步,跑到了威廉旁边,仰着头问他。
“威尔,你放风筝厉害吗?”
威廉嘿嘿一笑,挺了挺胸脯。
“当然厉害!我告诉你,今天我让你看看什么叫高手——”
他这句话还没说完,脚底下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一踉跄,手里的风筝脱了手,又被风吹了一下,呼啦一声飞出去老远,啪地摔在了前面的泥地里,燕子的翅膀歪了一边,红纸穗子也挂在了路边的冬青丛上。
威廉站在原地,张着嘴,看着那只摔得七零八落的风筝,雀斑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
戴知南愣了一下,弯下腰,将那只歪了翅膀的燕子从泥地里捡起来,用手帕仔仔细细地擦了擦翅膀上沾的泥,转过身来,把风筝平举在手里,朝威廉递了过去。
“没关系,还能放的。”
威廉接过风筝,嘟囔了一句什么,蹲下来检查了一下翅膀,发现只是纸面起了皱,骨架倒没有折断,便松了一口气,扯了扯红纸穗子,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干咳了一声。
“那个……我刚才是不小心的。一会到了空地上,保管放得起来。”
戴知南看着他那一本正经掩饰尴尬的样子,忍不住又笑了,这一笑,那两颗缺了的门牙又露了出来,黑洞洞的,在阳光下头格外的醒目。
戴友伦从后面慢慢走上来。他经过那只被撞歪了的冬青丛时,随手将那条挂在上面的红纸穗子摘了下来,走到威廉面前,递了过去。
“手稳一点。”他说。
威廉接过穗子,飞快地绑回了风筝尾巴上,绑完了抬起头来,冲着戴友伦咧嘴一笑。
“放心。”
戴友伦没有再说别的。他重新将手插回风衣口袋里,退后了两步,又回到了他习惯的那个距离。不近,不远,三四步。他的目光从那只起了皱的风筝上移开,落在了那个穿着深蓝色运动装的小孩身上。那小孩正仰着脸看天上,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他好像已经看见了风筝在天上飞的样子了,脸上全是向往的神色,干干净净的,没有一点杂念。
戴友伦忽然觉得,今日的风确实是好的。
他加快了半步,走在了威廉的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