兆丰公园的草地上已经聚了不少人。
戴知南从没见过这样的场面。天上飘着十几只风筝,有蜻蜓、金鱼、老鹰,还有一条长长的蜈蚣,一节一节的,在风里扭来扭去,尾巴拖得老长。几个金发碧眼的洋人小孩追着一只皮球跑来跑去,尖叫声和笑声混在一起,吵得人耳朵嗡嗡的。
威廉找了一块空旷的草地,把手里的燕子风筝往地上一搁,撸起袖子,开始解缠成一团的线。那线不知在纸袋子里塞了多久,绞了好几处死结,他蹲在那里扯了半天,越扯越乱,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嘴里嘟嘟囔囔地骂着什么。
戴知南蹲在他旁边,歪着头看了一会儿,伸出一只小手,捏住其中一股线,慢慢地、慢慢地从结扣里抽了出来。
威廉愣了愣。
“你会解?”
戴知南摇摇头,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又拆了两道结扣之后,他小声地说了一句。
“我母亲教过我,解线结不能急,越急越紧。”
威廉看着他那只白生生的小手在那团乱线里头不紧不慢地进进出出,不过盏茶工夫,竟把线解了个七七八八。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地拍了拍戴知南的肩膀,差点把人拍趴下。
“你这个人,比你哥哥有用多了。”
戴知南被他拍得身子一歪,蹲不稳,一屁股坐在了草地上。他也不恼,撑着地面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沾的草屑,嘴角弯弯的,露出一对黑洞洞的门牙缺口。
戴友伦站在几步开外的一棵梧桐树下,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靠着树干,远远地看着这边。他不打算参与放风筝这件事。他是被拽出来的,看着就是了。
线解好了,威廉将风筝递给戴知南,自己拿着线轴,往后退了十几步。风正好来了一阵,他大喊一声“放”,戴知南连忙松开手,那只黑色燕子摇摇晃晃地升了起来,像是在空中犹豫了一下,随后猛地蹿高了一截。
“跑!往风的方向跑!”威廉扯着嗓子喊。
戴知南愣了一下,拔腿就跑。他跑得不快,深蓝色的运动装裤子还在脚踝处一甩一甩的,皮鞋带子也松了一只,跑起来啪嗒啪嗒地响。他一边跑一边回头看,看见那只黑色的燕子正在他头顶上越飞越高,尾巴上那绺红纸穗子在风里荡来荡去,像一簇小小的火苗。
他跑得太急了,没留神脚下,被草地里一块凸起的石头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一扑,摔在了草地上。
戴友伦从树干上直起了身子。
威廉也吓了一跳,扔了线轴就跑过来。等他跑到跟前,戴知南已经从地上爬起来了,膝盖上蹭了一大片草渍,手掌心也擦破了一点皮,红红的,渗着血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天上——那只燕子风筝没了人牵,正在风里飘飘摇摇地往下落。
他顾不上手疼,连忙站起来追了两步,伸手想去抓那根拖在地上的线,没抓着。眼看风筝就要落下来了,一只修长的手忽然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握住了那根线。
戴友伦站在他身边,一只手拽着线,轻轻一抖,那只下坠的风筝便重新昂起了头,顺着风势又升了上去。
戴知南仰着头,看着那只燕子在天上稳稳地飞着,又转过头来看戴友伦。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戴友伦的侧脸上,明明暗暗的。他一只手握着线轴,另一只手不紧不慢地放着线,动作从容又利落,像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哥哥不是说……不玩吗?”戴知南小声地问了一句。
戴友伦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天上的风筝上,淡淡地说了四个字。
“线要断了。”
戴知南低头一看,线轴上的线果然已经快要放完了,只剩薄薄的一圈挂在轴心上,风再大一些就要脱手。他吓了一跳,连忙伸手想去帮忙,戴友伦已经先他一步,将线轴在手掌上绕了两圈,稳稳地收住了。
威廉从后面跑过来,气喘吁吁的,弯着腰扶着膝盖,抬头看了一眼天上那只稳稳当当的燕子,又看了看戴友伦手里的线轴,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
“你不是说不玩吗?”
戴友伦瞥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