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放的叫什么风筝?”
威廉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重重地哼了一声,一屁股坐在地上,双手抱胸,气鼓鼓地不说话了。
戴知南站在戴友伦旁边,仰着脸看着天上的风筝,又偷偷地看了看戴友伦握着线轴的手。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食指和中指之间有一层薄薄的茧,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墨绿色的线绷得紧紧的,在他的指缝间微微颤动着,像是有什么活的东西正在挣脱。
“哥哥,让我放一会儿好不好?”他壮着胆子问了一句。
戴友伦低头看了他一眼。那小孩仰着脸,眼睛里映着蓝天和风筝,还有他的一点小小的影子。手掌上擦破的那块皮还渗着血,他自己浑然不觉,一心只望着天上那只燕子。
戴友伦将线轴递了过去,又伸出手来,握住了戴知南的两只小手,帮他把线轴握稳了。
“手不要松。”他的声音就在戴知南的头顶上,低沉而清晰,“风大的时候稍微收一收,没风的时候往外放。”
戴知南整个人都僵住了。
哥哥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温热的,干燥的,比他大了整整一圈。他能感觉到哥哥掌心里那层薄薄的茧,粗粝的,磨得他的手背微微发痒。他们从来没有靠得这样近过。他觉得自己的耳朵尖在发烫,烫得像是要烧起来,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咚地跳着,比方才跑步的时候还要快。
他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撞上哥哥的下巴。他只能死死地盯着天上的风筝,拼命地记住哥哥说的每一句话。
“记住了?”
“记住了。”他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戴友伦松开了手,退后了一步。戴知南感觉到手背上的温度忽然抽离了,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揪了一下,说不上疼,却空落落的。他咬了咬嘴唇,两只手紧紧地握着线轴,按照哥哥说的那样,风大了就收一收,风小了就往外放。
那只黑色的燕子稳稳地飞在天上,红纸穗子在风里飘来荡去,好看极了。
他忽然很想回头看一眼哥哥。
他忍住了。他怕自己一回头,风筝就会掉下来。哥哥好不容易才帮他放上去的,不能让哥哥觉得他笨。他这样想着,手里的线轴握得更紧了,指节都有些发白。
威廉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走到戴友伦旁边,和他并肩站着,看着那个穿着深蓝色运动装的小小人影。风吹过来,把那小孩额前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的,他却顾不上理,全神贯注地盯着天上的风筝,嘴巴微微张着,露出一对黑洞洞的门牙缺口。
威廉忽然用胳膊肘捅了捅戴友伦,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你这个弟弟,确实挺好的。”
戴友伦没有接话。他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迈步走了过去。他走到戴知南身后,伸出手去,从戴知南手里拿过线轴,又放了几圈线出去,让风筝飞得更高了一些,然后把线轴重新塞回那两只小手里。
“可以了。”他说。
戴知南抬起头来,终于敢看他的脸了。阳光底下,哥哥的眉眼像是被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比平时看着温和了许多,虽然还是那副不怎么爱笑的样子,可嘴角的弧度,好像不似从前那样紧绷了。
“谢谢哥哥。”他说。
戴友伦嗯了一声,转过身去,回到那棵梧桐树下面,重新靠在了树干上。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本随身带着的英文书,翻开夹着书签的那一页,目光落在铅字上,却没有真正地看进去。他的耳畔还回响着方才那句话——“手不要松”,那么短,那么平常,却不知道为什么会一直绕着,绕得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抬起眼来,越过书页的上沿,看见那个穿着深蓝色运动装的小孩正拉着风筝线在草地上跑着,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威廉跟在后面大呼小叫地指挥着,跑得满头大汗,雀斑脸上全是兴奋的红。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跑着,像两只不知疲倦的小兽,在春天的草地上撒着欢。
戴友伦合上了书。
他忽然觉得,今日的风确实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