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筝放了一个多时辰,戴知南的手掌被线轴磨出一道浅浅的红痕,他却舍不得歇。直到威廉累得一屁股坐在草地上,双手撑在身后,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才恋恋不舍地开始收线。
那只黑色的燕子从天上一点点落下来,近了,更近了,红纸穗子在风中最后荡了几荡,终于安静地躺在了戴知南的怀里。
“好玩吧?”威廉歪着头问他。
戴知南用力地点了点头,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风筝,伸手轻轻抚了抚翅膀上那道被泥水弄脏的褶皱,小声说了一句。
“好玩。谢谢威尔。”
威廉咧着嘴笑了,从草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随口说了一句。
“下回我带你去淀山湖放,那边风大,能放得比这儿高十倍。”
戴知南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正要答应,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转过头去,看见戴友伦正从那棵梧桐树下走过来,手里的书已经收进了口袋,脸上依旧是那副淡淡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情绪。
“该回去了。”戴友伦说。
戴知南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风筝,又看了看威廉,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轻轻地“哦”了一声,乖乖地将风筝递给威廉。威廉接过去,胡乱地卷了卷线,将风筝往纸袋子里一塞,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那我送你们回去。”
“不必。”戴友伦的语气不容商量。
威廉耸了耸肩,显然已经习惯了戴友伦这副德性。他弯下腰,在戴知南面前蹲下来,认认真真地看着他的眼睛,伸出右手的小指。
“说好了,下回去淀山湖,让你哥哥带你来。”
戴知南看了戴友伦一眼,见他没有什么表示,便伸出自己右手的小指,跟威廉的勾了勾。威廉的手指又粗又短,指尖带着一点薄茧,和他的小指勾在一起的时候,像一根粗树枝缠上了一根细藤蔓。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威廉说得一本正经,洋腔洋调的上海话配上这句老式俗语,说不出的滑稽。
戴知南忍不住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那两颗缺了的门牙,整个人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又软又亮。
戴友伦站在一旁,看着那一大一小的两个小指勾在一起,嘴唇微微动了动,终究没有说话。
回去的路上,戴知南的话比来时多了许多。他走在戴友伦旁边——不是后面,是旁边,这个变化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嘴里叽叽喳喳地说着方才放风筝的事,说那只燕子飞得多高,说风大的时候线抖得像要断掉,说他差一点就能让风筝翻个跟斗了。
戴友伦走得不快,偶尔“嗯”一声,算是应了。戴知南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着,说到兴头上还用手比划着,深蓝色的袖子在风中一甩一甩的。
走到霞飞路拐角的时候,戴知南忽然安静了。
戴友伦侧头看了他一眼,见他正盯着路边一个摊子出神。那是一个卖糖人的小摊,一个老头坐在小马扎上,面前支着一口小锅,锅里熬着金黄色的糖稀。老头拿一把小铜勺从锅里舀起一勺糖稀,在一块白色的石板上飞快地画着,几笔就画出一条龙来,插上一根竹签,晾一晾,便是一支透亮的糖画。
戴知南看得入了迷,脚下的步子不知不觉就慢了下来。
戴友伦走了几步,发现身边没人了,停下脚步,回过头来。那小孩还站在原地,半张着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条金色的龙,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似的,一动不动。
戴友伦站了片刻,走了回去。
“想要?”
戴知南被这声音拉回神,转过头来看见戴友伦站在自己身后,吓了一跳,连忙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红着脸低下了头。
他不知道自己想要不想要。他觉得那条龙好看极了,可是他不敢说想要。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要。
戴友伦没有再多问。他走到摊子前面,从口袋里掏出几个铜板,放在摊面上。
“给他做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