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旁边那个穿着深蓝色运动装的小孩,笑着点了点头,舀起一勺糖稀。这一次他没有画龙,而是画了一只小兔子。圆圆的脑袋,长长的耳朵,连胡须都一根一根地画了出来,细细的,弯弯的,在阳光下闪着琥珀色的光。
糖画晾好了,老头拿了一支竹签贴在背面,小心翼翼地揭起来,递给了戴友伦。戴友伦接过那只糖兔子,转身递到戴知南面前。
戴知南愣愣地看着那只糖兔子。兔子的耳朵薄得透光,金灿灿的,在风中微微颤着,像是随时会碎掉。他伸出手去,又缩了回来,抬头看了戴友伦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不敢置信的小心翼翼。
“给我的?”
“不然呢?”
戴知南这才伸出双手,郑重其事地接过了那只糖兔子。他的指尖触到糖画的一瞬间,整个人都绷紧了,像是在接一件易碎的珍宝。他将糖兔子举到眼前,仔仔细细地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弯起眼睛笑了。
“谢谢哥哥。”他的声音轻轻的,像是怕声音大了会把糖兔子震碎。
戴友伦没有应声,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戴知南捧着那只糖兔子跟在他身后,走得比来时还要小心,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的,生怕一个踉跄把糖兔子摔了。他不舍得舔,就那么举着,看阳光透过薄薄的糖片,在地上投下一个淡金色的、兔子形状的影子。
走了几步,他忽然小跑着追了上去,跑到戴友伦旁边,将糖兔子举高了些,像是要和他分享什么了不起的发现。
“哥哥你看,它耳朵是透明的。”
戴友伦低头看了一眼。阳光穿过那只兔子薄薄的耳朵,在戴知南的指尖上投下一小片蜜色的光。那小孩仰着脸望着他,眼睛里头映着糖画的金色和他的影子,亮得不像话。
“嗯。”他移开了目光。
戴知南又笑了,露出那两颗缺了的门牙,心满意足地捧着糖兔子走在他身边。他不说话了,安静得像一只终于得了鱼的小猫,浑身都透着一股心满意足的劲儿。
回到戴公馆的时候,柳眉何已经做完礼拜回来了。她站在门口的台阶上,远远地就看见了那两个一前一后走进来的身影——前面那个高高的,步子不急不缓;后面那个矮矮的,手里举着一个金灿灿的东西,小跑着跟在后面。
等到走近了,她才看清那是一支糖画。戴知南的手上、袖口上沾了些糖油的痕迹,膝盖上还有一大片草渍和摔跤留下的灰,整个人风尘仆仆的,可脸上的笑容却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亮堂堂的,藏都藏不住。
柳眉何看着他那个样子,又看了看走在前面的戴友伦,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酸酸的,又软软的。
“玩得好不好?”她弯下腰,拿手帕替儿子擦了擦脸上的灰。
“好。”戴知南将糖兔子举到母亲面前给她看,“哥哥买给我的。”
柳眉何看了看那只精致的糖兔子,又看了看已经走进门去的戴友伦的背影,笑了一下,抚了抚儿子的头发。
“那你要谢谢哥哥。”
“谢过了。”戴知南认认真真地说,又低下头去看那只糖兔子,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糖在舌尖上化开,甜丝丝的,一直甜到心里去。
他忽然想起什么,将糖兔子举到母亲嘴边。
“母亲也尝尝。”
柳眉何笑着摇了摇头,说“母亲不吃甜的”。戴知南便不勉强了,又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这一次比上一口更小,像是在省着什么舍不得一次吃完的东西。
他捧着那只糖兔子,一步一步地走进门去。经过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抬头望了望楼上。戴友伦的房间在二楼走廊的尽头,门关着,听不见任何声响。
他低下头,对着那只糖兔子小声地说了一句话。
“哥哥今天,牵了我的手。”
声音太小了,小得像是只说给那只金黄色的兔子听的。兔子的耳朵在光线里微微泛着蜜色的光,什么也没有听见,只是在那个小孩的手心里,一寸一寸地,甜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