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走廊上,手里攥着一块红豆饼——掰成小块的那一种。他远远地看见戴友伦从大门口走进来,便迎了上去,在戴友伦面前站定了,仰起脸,张开了嘴,伸出右手食指,指了自己上颚那处小小的白点。
“哥哥你看,长了。”
那动作一气呵成,又认真又郑重,像是在汇报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戴友伦停下脚步,低头看着他。
那小孩仰着脸张着嘴,露出那颗刚刚冒头的、小米粒似的门牙,白白的一点点,如果不是仔细看,几乎都要错过了。他的眼睛亮晶晶的,里头全是期待,像是一只衔了东西回来邀功的小狗,尾巴摇得飞快,只等着主人夸一句。
戴友伦看了那颗牙,又看了他那张亮堂堂的脸,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嗯。长出来了。”
就这四个字。
戴知南却像是得了什么天大的夸奖,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儿。这一回他没有捂嘴,也没有抿唇,大大方方地咧着嘴笑,露出那颗小米粒似的门牙和旁边那个依旧空空的黑洞,整个人在暮色里亮得像一盏刚点起来的灯。
他将手里的红豆饼举起来,朝戴友伦面前送了送。
“哥哥吃。我现在能咬了,不用掰成小块了。”
他拿起一块红豆饼,张开嘴,露出那颗新长的小门牙,轻轻地在饼边上咬了一小口。那一下咬得极轻极慢,像是在试验什么新得的宝贝。饼的边缘留下了一个浅浅的牙印,那颗小门牙的痕迹清清楚楚的,一个微微的凹痕。
他将那块咬了印的红豆饼举到戴友伦面前,仰着脸,认认真真地说了一句话。
“哥哥你看,能咬动了。”
戴友伦看着那个小小的牙印,又看了看戴知南那张写满了骄傲的脸,伸出手去,拿过了那块红豆饼,放进嘴里咬了一口。红豆馅的甜味在嘴里化开,糯糯的,腻腻的,他慢慢地嚼着,脸上依旧是那副淡淡的表情。
“还行。”他说。
戴知南高兴得几乎要跳起来。他跟在戴友伦身后走进饭厅,一路上叽叽喳喳地说着这颗牙的事,说它是什么时候发现的,说它冒出来的时候痒痒的,说他用舌尖顶了好几下才确认不是做梦。他恨不得把每一个细节都说给哥哥听,像是这颗牙的诞生,是这个春天里最值得庆祝的事情。
柳眉何站在饭厅门口,看着戴知南跟在戴友伦身后走进来的样子,心里头叹了口气。
这孩子,什么事都要跟哥哥说。牙长了,跟哥哥说;饼能咬了,跟哥哥说;风筝放起来了,跟哥哥说。好像这天底下所有的欢喜,都只有说给那个人听,才算得上是真正的欢喜。
她说不上这是好是坏,只是看着儿子那亮堂堂的笑脸,不忍心去想太远的事情。
晚饭的时候,戴知南破天荒地吃了一整碗饭。他端着碗,用旁边的大牙慢慢地嚼着,偶尔拿舌尖顶一顶那颗新冒头的小门牙,确认它还在那里,然后偷偷地笑一下。戴守正坐在主位上,偶尔看他一眼,没有说什么。
戴友伦坐在对面,低头吃着饭,目光不曾抬起。只是有一回,戴知南正低头扒饭的时候,他的目光飞快地掠过去一下,落在那颗小米粒似的牙上,又收了回来,快得像一阵风。
那天晚上,戴知南洗了澡,换了一身干净的白布寝衣,趴在床上,拿舌头一下一下地舔那颗新牙,舔得出了神。
柳眉何端了一碗温热的杏仁茶进来,看见他那副傻乎乎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别老舔,舔多了长歪。”
戴知南连忙闭上嘴,又忍不住弯了弯嘴角,翻过身来,接过杏仁茶小口小口地喝着。杏仁的气味暖暖的,甜丝丝的,他喝了几口,忽然放下碗,从枕头底下翻出那个小本子来,翻到空白的一页,拿起铅笔,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
“四月十八日,我的牙长了。”
他写完又看了一遍,觉得“长”字写得不甚好看,想擦掉重写,又舍不得那一行歪歪扭扭的字迹。犹豫了半天,终究没有擦,在下面又加了一行小字。
“哥哥说,‘嗯。长出来了。’”
他把本子合上,塞回枕头底下,躺下去,被子拉到下巴,望着头顶的帐子出了一会儿神。帐子是藕荷色的夏布帐幔,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淡淡的旧色,和第一天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可是很多东西,似乎都不一样了。
他又伸出舌尖,顶了顶那颗小小的、尖尖的新牙。牙肉还有些痒,可那痒里带着一种踏实的、安心的满足。他在被窝里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窗外有风,吹得竹叶沙沙地响。四月的夜风已经带了暖意,拂过花园里的花圃,拂过东跨院那几竿黄竹,拂过走廊上那盏摇摇晃晃的灯笼,轻轻地,软软地,像是谁的一声叹息,又像是一句没有说出口的、温柔的话。
戴知南闭上眼睛,朦朦胧胧地想:明天,明天要告诉哥哥,这颗牙又长出来一点了。
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