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什么?又是摔了跤又是出了汗,仔细着凉。”
戴知南摇了摇头,将书包放下,爬到椅子上坐好,喝了一大口桌上晾着的白开水,咕咚咕咚地咽下去,用手背抹了抹嘴,忽然说了一句。
“母亲,赵伯晚上坐在花园里啃干馒头。”
柳眉何手里的帕子顿了一下,没有说话。
“他是不是没有饭吃?”戴知南仰着脸看着母亲,目光里有认真的疑问,也有一点点的、刚刚萌芽的、他自己说不清楚的东西。
柳眉何沉默了一会儿,将帕子叠好,搁在桌上,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发,声音柔柔的,带着一点叹息的意思。
“南南,这个世上,有的人有饭吃,有的人没有。你今日给了他半包饼,明日呢?后日呢?”
戴知南听了这话,低下头去,想了很久,想得睫毛一扇一扇的,像蝴蝶扇着翅膀。他想不出什么大道理来,只是觉得,赵伯坐在黑漆漆的花园里啃干馒头的样子,让人看了心里头不舒服。他不喜欢那种不舒服。
“那我每日都给他半包。”他抬起头来,说得认认真真的,像是在做一个郑重的决定。
柳眉何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笑了一下,笑里带着一点酸,一点暖,还有许多说不清的东西。
“好,就依你。母亲每日让厨房多做几块。”
戴知南这才满意了,从椅子上溜下来,跑到书桌前,翻开本子,将今日学的三个新单词又写了一遍,写完了才肯去洗漱睡觉。
那之后,每日傍晚,戴知南便会揣上半包红豆饼,悄悄地去花园里找赵伯。赵伯起初不肯收,说“使不得使不得”,架不住这个小人儿固执得很,每日准时准点地出现,将纸包往他手里一塞,转身就跑,追都追不上。日子久了,赵伯便也收了,只是每次都要说一句“少爷心善”,声音哑哑的,眼眶红红的。
戴知南不大懂什么叫“心善”。他只是觉得,天黑了,外头冷,一个人坐在花园里吃干馒头,一定很难过。他不想让别人难过。尤其是,这件事他能做得到。
戴友伦并不知道这件事。
他只知道戴知南近来上英文课的时候,嘴角总是带着一点点笑,不知道在高兴什么。那笑不是冲着什么东西笑的,是藏在嘴角的、隐忍的、像是捂着一个什么秘密的样子,偶尔会从眉眼间溢出来一些,又被他自己收了回去。
他问过一次。
“笑什么?”
戴知南连忙抿住嘴,摇了摇头,眼睛弯弯的,分明还在笑,却嘴硬地说了一句“没有笑”。戴友伦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继续讲他的课。
他觉得这个小孩似乎有些不一样了。说不上哪里不一样,还是那个怯生生的小东西,见了他还是会脸红,说话还是小声小气的,可那眼底里头,好像多了些什么。像是一盏灯,原先只有一小簇火苗,如今添了些油,亮了些,稳了些,风来的时候,也不那么摇摇晃晃的了。
春深了,花园里的蔷薇开了满墙,红的白的粉的,一团一团的,热闹得不像话。戴知南的门牙也长齐了,齐齐整整的两颗,白白净净的,笑起来的时候恰到好处地露出来,衬着他那张过分精致的脸,竟有了几分少年人的模样了。
他已经不太捂嘴笑了。
只是偶尔在戴友伦面前笑的时候,还是会不自觉地用手背挡一下嘴角。那是他从前养成的习惯,一时半会儿改不掉。挡完了又觉得多此一举,讪讪地将手放下来,耳朵尖悄悄地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