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个周末,戴守正带着柳眉何去了苏州,说是要谈一笔生意,顺道在那边住一晚。周淑明前几日便去了杭州的娘家,说要小住半月。偌大的戴公馆,便只剩下了戴友伦和戴知南两个人。
司机老刘和几个下人也走了大半,翠环走之前千叮咛万嘱咐,让戴知南夜里盖好被子,不要踢被,又让厨子把饭菜热在锅里,晚上饿了记得吃。
戴知南一一应了,心里头却隐隐有些发慌。
倒不是因为别的,只是这天从傍晚起便不大对劲。天色暗得比往日早,云压得很低,闷闷的,像一口倒扣的锅,把整个上海罩在里头。花园里的梧桐叶子一动不动,连风都没有。
他在自己屋里看了半天的书,又练了几页字,外头的天色便彻底黑了。
戴友伦在东跨院自己的书房里,晚饭时两人在一张桌子上吃了,说的话不超过五句。戴知南问他晚上做什么,他说看书;戴知南问他要不要吃宵夜,他说不用。问完了,答完了,便各自回了屋。
戴知南洗漱完毕,钻进被窝,把灯掐了。屋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路灯光,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他闭上眼睛,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怎么也睡不着。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远处传来一声闷雷。
那声音不大,沉沉的,像是有人在天边推着一块巨大的石头,咕噜噜地滚过去,滚到天尽头,轰的一声,炸开了。
戴知南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从小便怕打雷。在原来的家里怕,在戴公馆里也怕。从前打雷的时候,柳眉何会把他搂在怀里,捂住他的耳朵,在他耳边轻轻地说“不怕不怕,母亲在呢”。可今夜母亲不在。
雷声又来了。这一回近了些,咔嚓一声,像是把天撕开了一道口子,白光透过窗帘闪了一闪,紧接着便是轰隆隆的一阵巨响,震得窗户玻璃嗡嗡地响。
戴知南把被子拉到头顶上,整个人缩成一团。他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可身子却不听使唤地抖了起来,从脚尖抖到头顶,像是打摆子似的。
雨跟着下来了。
起初是滴滴答答的,打在窗玻璃上,像是有人在外头轻轻敲着。不一会儿便大了起来,哗哗的,瓢泼似的往下倒,砸在梧桐叶上,砸在石板路上,砸在屋顶的瓦片上,嘈杂得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淹没掉。
雷声一阵接一阵地来,一个比一个响。有个特别大的响雷,就打在公馆附近,轰的一声,连床都跟着颤了颤。
戴知南从被子里探出头来,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雨水顺着窗玻璃往下流,在路灯光里闪着一条一条的水痕。
他攥着被角,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
他告诉自己不要怕。哥哥就在东跨院,隔得不远,穿过天井就到了。可他不敢去。
他怕哥哥嫌他烦。怕哥哥觉得他没用。怕哥哥打开门看见他这副样子,露出那种淡淡的表情,说一句“有什么好怕的”,然后把门关上。
雷又响了。这一回像是就在头顶上炸开的,白光刺得他闭上了眼睛,轰隆声灌满了整个耳朵,连心脏都跟着漏跳了一拍。
他再也忍不住了。
戴知南从床上爬下来,赤着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是木头的,冰凉冰凉的,凉意从脚底板一直窜到小腿肚。他没有穿鞋,也没有披衣裳,穿着一身单薄的睡衣,拉开了房门。
走廊里黑漆漆的。
壁灯没有开,只有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点微弱的光,是路灯的光,被雨水模糊了,朦朦胧胧的,像隔了一层毛玻璃。他摸黑往前走,赤脚踩在木地板上,一步一步,小心翼翼的,像是踩在薄冰上。
走廊很长,走起来像是没有尽头。他走到楼梯口,扶着栏杆往下走,楼梯的木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响亮。
他不敢开灯,怕惊动了什么,又怕开了灯反而看见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
穿过饭厅,从后门出去,沿着那条青砖小路往东跨院走。雨下得很大,青砖路面上溅着水花,他的睡衣下摆很快便湿透了,贴在腿上,又凉又沉。他没有伞,也顾不上遮,低着头往前跑,脚底踩着积水,发出噼啪噼啪的声音。
月洞门里黑沉沉的,腊梅的枯枝在雨里摇来摇去,像是张牙舞爪的鬼手。戴知南硬着头皮跑过去,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戴友伦的书房和卧房是连着的。
卧房的窗户还亮着灯。戴知南跑到门口,抬起手来想敲门,手却悬在半空中,抖个不停。他又怕了,不是怕雷,是怕敲门之后的事情。
雷又响了。
这一回他没有犹豫,握紧拳头,在门上敲了三下。
笃,笃,笃。
声音不大,被雨声盖住了大半。他不知道里头的人听没听见,正要再敲,门从里面拉开了。
戴友伦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衫,手里还拿着一本书,显然是还没有睡。他看清门口站着的人时,明显愣了一下。
戴知南仰着脸望着他。
小孩浑身上下湿了大半,睡衣贴在身上,头发被雨水打湿了,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一双眼睛红红的,眼眶里噙着泪,嘴唇冻得发紫,整个人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小猫,可怜兮兮地站在门口。
“哥哥。”
戴友伦低头看着他,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你怎么跑过来了?伞呢?”
戴知南摇了摇头,声音哑哑的,带着明显的哭腔。
“打雷……我怕。”
戴友伦没有说话,侧身让开门口。
“进来。”
戴知南跨过门槛,走进屋里。地板是干的,他的湿脚踩上去,留下两个湿漉漉的脚印。他站在门口不敢往里走,怕把哥哥的房间弄脏了,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绞得发白。
戴友伦关上门,转身去衣架上取了一件干净的干浴袍,走过来披在他身上。
“先把湿的脱了。”
戴知南乖乖地把湿透的睡衣脱下来,裹进那件浴袍里。浴袍太大了,袖子长出一大截,下摆拖在地上,像一件大人的衣裳穿在了小孩身上,又滑稽又可怜。
戴友伦拿了条干毛巾扔给他。
“擦擦头发。”
戴知南接过毛巾,胡乱地在头上擦了两下。他的手还在抖,毛巾差点掉在地上,连忙捞住了,又擦了两下。
外头又响了一个雷。
戴知南的身子猛地一缩,毛巾掉在了地上。他蹲下去捡,蹲下去就不肯起来了,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腿间,肩膀一耸一耸的,却没有发出声音。
戴友伦看着他。
看了几秒钟,他走过去,弯腰将那个蹲在地上的一小团人捞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