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知南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被抱了起来。戴友伦一只手托着他的屁股,另一只手按着他的后背,将他稳稳地箍在怀里。他的胸膛是暖的,隔着长衫的布料,传过来一阵干燥而安稳的热度。
“别怕。”
就两个字,声音不大,语气也谈不上多温柔,可那两个字落进戴知南耳朵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裂开了。他再也忍不住了,趴在戴友伦肩头,眼泪哗地就涌了出来,却没有哭出声,只是默默地流泪,把戴友伦的肩头洇湿了一小片。
戴友伦抱着他走到床边,坐了下来。
他没有把戴知南放下来,就那样抱着,一只手在他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动作生硬得很,像是从来没做过这种事,拍得时快时慢,力道也时轻时重,有时候像在拍灰,有时候又像在捶背。
可戴知南不在乎。
他把脸埋在哥哥的肩窝里,闻到了哥哥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和母亲身上的味道不一样,没有那么软,没有那么暖,却有一种很踏实的感觉,像是暴风雨夜里的一座房子,窗外的风再大,屋里总是安全的。
“你跑过来的?”戴友伦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
戴知南闷闷地嗯了一声。
“没打伞?”
“嗯。”
“不怕淋雨,倒怕打雷。”
戴友伦这话说得很平,听不出是笑话还是责备。戴知南把脸往他肩窝里又埋了埋,小声说了一句。
“打雷更可怕。”
外头的雷还在响,但已经比方才远了些,闷闷的,像是在天边滚来滚去,找不到落脚的地方。雨倒是没有小,哗哗的,密密匝匝的,把整个世界都裹在一层水帘里。
戴友伦还在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的。拍了一会儿,大概是觉得这个节奏不错,便固定了下来,不快不慢,力道也匀了。像是一个不怎么会唱歌的人在学一首曲子,练了好几遍,终于找准了调子。
戴知南的眼泪慢慢地止住了。
他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但不那么厉害了。窝在戴友伦怀里,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小动物,把自己蜷成小小的一团,贴在那片温暖上,舍不得离开。
“哥哥,你睡了吗?”戴知南含混地问了一句。
“没有。”
“你怎么还不睡?”
“在看一本书,看到一半,不想停。”
戴知南哦了一声,又问。
“什么书?”
“英文的,说了你也不知道。”
戴知南便不问了。他动了动身子,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把脸贴在戴友伦的胸口上,听着他的心跳。那心跳很稳,咚,咚,咚,不像他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眼皮越来越沉,意识一点一点地模糊了。
他最后记得的,是戴友伦把他轻轻地放到了床上。床单是干净的,带着和哥哥身上一样的皂角味。
然后他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后半夜,戴知南开始翻来覆去。
他睡觉不老实,这点柳眉何说过无数回。他在被窝里滚来滚去,像一条被钓上岸的鱼,一会儿把被子蹬到脚底,一会儿又把被子拉到头顶。嘴巴里还含混地说着梦话,翻来覆去就两个字,像是喊“哥哥”,又像是在喊别的什么。
戴友伦坐在床沿上,手里还拿着那本书,却一个字也看不下去了。
他低头看着床上那个小小的、不安分的人。
戴知南又翻了一个身,这一回直接滚到了床沿边上,半个身子悬在外面,再滚一寸就要掉下床去了。戴友伦伸手将他往里推了推,他顺势抱住了戴友伦的手臂,像抱一个枕头似的,把脸贴在上头,安安静静地不动了。
戴友伦的手臂被他抱着,抽不开,只好维持着这个姿势坐着。
他看着那只抱住他手臂的小手。手很小,细细的,白白的,指尖圆润,指甲剪得整整齐齐的。手腕上那只银镯子滑到了手背上,在灯光下泛着一点幽幽的光。
他又看着那张脸。
睡着了的小孩,没有了白天的怯生生,没有了方才的可怜巴巴,眉头舒展开来,睫毛长长地覆在眼下,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均匀而绵长。那张脸确实生得太过清秀了,眉眼弯弯的,像画上去的,不像个男孩子。
外头的雷早就停了,雨也渐渐小了,从哗哗的声音变成了淅淅沥沥的,打在窗玻璃上,像是一首催眠曲的尾声。
戴友伦看了他好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另一只手,用拇指和食指轻轻地捏住了戴知南的脸颊。
小孩的脸颊软软的,嫩得像一块刚出锅的豆腐,指尖陷进去一点点,又弹回来。他轻轻捏了一下,又捏了一下。
戴知南在睡梦中皱了皱眉,嘟囔了一句什么,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
戴友伦松开手,看着小孩脸上被捏出的淡淡红痕,嘴角终于动了一下。
那不算一个笑,只是嘴角微微扬了扬,像是冰封的河面上裂开了一道细细的缝,底下有水在流。
“真是个小麻烦。”
他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戴友伦将手臂从戴知南怀里抽出来——抽的过程费了些力气,那小孩抱得死紧,像是怕有人把他的手抢走似的。抽出来之后,戴知南的手在空中捞了两下,什么都没捞着,便落在了床单上,安静了。
戴友伦站起身来,将被子重新盖在戴知南身上,仔细地掖好了四周的被角,把小孩裹成了一个严严实实的茧。
他熄了灯,在床的另一边和衣躺下。
两个人之间隔了一床被子的距离。戴知南睡得很沉,呼吸声轻轻的,像一只小动物在打呼。戴友伦躺在黑暗里,听着那细微的呼吸声,听着窗外渐小的雨声,闭上了眼睛。
过了不知道多久,被子底下伸过来一只小手,摸摸索索地找到了他的手臂,又抱住了。
戴友伦没有动。
那只小手暖暖的,软软的,贴在他的手臂上,像一枚小小的印章,盖在了那里,便再也不肯挪开了。
窗外的雨终于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来,清冷的光透过窗帘,在地上投下一片淡淡的银白。屋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的,和那只小手贴着手臂的温度一样,稳稳当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