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戴知南比平时起得更早。

他穿好校服，对着镜子照了又照，把领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又解开了——太紧了，勒得脖子不舒服。他系了三回，才找到一个不松不紧的度。手腕上的银镯子在袖口里若隐若现，他将袖子往上拢了拢，让镯子露出来一些，想了想，又放了下去。太显眼了，不好。

饭厅里，戴友伦已经坐下了。他面前摆着一碗白粥、一碟酱菜、一只煮鸡蛋，正低头看着一张英文报纸。戴知南坐到他对面，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偷偷地看了他一眼。

戴友伦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校服熨得没有一丝褶皱，和那个周末早晨头发翘成鸡冠子的样子判若两人。戴知南心里觉得有些可惜——他其实挺喜欢看哥哥头发乱糟糟的模样，那时候的哥哥不像个少爷，像个普通人。

“看什么？”戴友伦头也没抬，翻过一页报纸。

戴知南连忙收回目光，低下头喝粥，耳朵尖红了一红。

“没看什么。”

戴友伦没有再问。两个人安静地吃完了早饭，老刘的车已经停在门口了。戴知南爬上车座，规规矩矩地坐好，书包抱在怀里。戴友伦跟在后面上了车，坐在他旁边。

车子驶出铁门，拐上霞飞路。清晨的上海刚刚醒来，街上已经有了人，卖早点的小摊冒着热气，黄包车夫蹲在路边啃烧饼，报童清脆的嗓门喊着“申报——新闻报——”。戴知南趴在车窗上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哥哥。”

“嗯。”

“那天你路过我们学校，是特地来接我的吧？”

戴友伦翻报纸的手顿了一下。

“不是。”

“那你说是路过，从东到西，怎么个路过法？”

戴友伦没有说话。他将报纸翻到另一版，低着头看了一会儿，才淡淡地说了一句。

“老刘走错路了。”

老刘从后视镜里看了戴友伦一眼，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又把目光移回了路上。戴知南从后视镜里看见了老刘的表情，嘴角弯了弯，没有拆穿。

“哦，原来是走错路了。”

他把“走错路”三个字说得拖长了调子，像是在品味这三个字的味道。戴友伦不再理他，报纸举得更高了些，遮住了大半张脸。戴知南看着那张报纸，觉得自己好像赢了什么，心里头美滋滋的。

车子先在培德小学门口停了下来。

戴知南拉开车门，跳了下去，转过身来朝车窗里挥了挥手。

“哥哥再见！”

报纸后面伸出一只手来，手指微微动了动，算是回应。戴知南笑着转身跑进了校门，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像一只欢快的小兔子。

周瑞安已经坐在座位上了，正在偷吃一个肉包子，腮帮子塞得鼓鼓的，看见戴知南进来，连忙把剩下的包子一口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了句什么。戴知南走到座位上坐下，从书包里掏出课本，摆在桌角。

周瑞安咽下包子，凑过来闻了闻。

“你身上什么味道？香的。”

戴知南愣了一下，抬起袖子闻了闻。什么味道也没有。

“没有啊。”

“有的，好像是……皂角的味道，还有一点点墨水味。”周瑞安的鼻子像小狗一样耸了耸，“挺好闻的。”

戴知南忽然想起来了。周末那晚他睡在戴友伦的床上，被子是那个味道，睡衣是那个味道，连哥哥的怀里都是那个味道。他的耳朵又红了，低着头把课本翻开，装作要认真预习的样子。

“你耳朵怎么又红了？”周瑞安好奇地问道。

戴知南把课本举高了些，遮住了自己的脸。

“没有。你看错了。”

上午的课，戴知南听得格外认真。

陈先生在黑板上写了一段新的课文，是一首写春天的诗。“迟日江山丽，春风花草香。”她在前面念一句，学生们在后面跟一句，教室里回荡着参差不齐的童声。

戴知南念得最大声，背挺得最直，眼睛一直盯着黑板，像一只竖起耳朵的小兔子。陈先生走到他身边，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课本，笑了笑。

“戴知南，你今日精神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