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去了。

戴知南渐渐习惯了上学的日子。清晨起床，吃饭，上车，下车，进校门。傍晚放学，出校门，上车，回家，吃饭，写功课，睡觉。每一天都差不多，每一天都不太一样。

不一样的地方，大多和戴友伦有关。

有时候是放学时校门口多了一个等他的身影，有时候是书包里多了一颗不知什么时候放进去的太妃糖，有时候是在走廊上擦肩而过时头顶忽然落下一只手的重量。戴友伦依旧话不多，依旧表情淡漠，可戴知南渐渐学会了从那些淡漠底下读出一些别的东西来。

比如，哥哥等他的时候，手里拿的那本书，翻来翻去总是同一页。

比如，哥哥给他的太妃糖，金色的锡纸，和他第一次给哥哥的那颗一模一样，买这种糖的地方离安德附小很远，离戴公馆也很远。

比如，哥哥拍他头顶的时候，手掌落下来的力道总是先重后轻，像是有话要说，又咽了回去。

这些细小的事情，戴知南都记在心里，一件都没有说出去。

三月的上海，天气渐渐暖了。

霞飞路上的梧桐树冒出了嫩绿的新芽，街边的花坛里开了些不知名的小花，红的黄的紫的，星星点点地散在绿叶中间。戴知南脱了棉袄，换上了一件薄夹衫，是柳眉何新做的，藏蓝色的棉布，领口和袖口镶了一圈白边，穿在他身上，衬得那张小脸越发白净。

柳眉何的身体也好多了。她不再整日躺在床上，开始下楼走动，偶尔在花园里坐坐，晒晒太阳。戴守正请了陈大夫又来复诊了一回，陈大夫说脉象已经平稳了，再调养些时日便可痊愈。

柳眉芳没有再来。柳文柏倒是又来过一回，送了些南京的土产，坐了一会儿便走了，没有再提那日的事情。

戴知南手腕上的银镯子，戴得越来越亮了。

他当真是日日戴着，连洗澡都不肯摘下来，用肥皂搓了又搓，冲洗干净了，再用软布擦得锃亮，才肯重新戴上。柳眉何笑他，说他把一只银镯子伺候得比亲娘还上心。戴知南不好意思地笑笑，第二天照旧擦得锃亮。

这一日傍晚，戴知南放学回来，刚进铁门，就听见花园那边传来一阵笑声。

不是一个人的笑，是几个人在笑，里头夹杂着说话声和脚步声，热热闹闹的，像是来了客人。戴知南好奇地往那边走了几步，透过冬青树丛的缝隙望过去，看见花园的凉亭里坐着几个人。

戴守正坐在石凳上，旁边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灰色西装，戴着金丝边眼镜，正哈哈大笑，声音大得像打雷。旁边还坐着两个男孩，一个看起来和戴友伦差不多大，另一个比他小一些，正在凉亭里跑来跑去。

翠环从里面迎了出来，接过戴知南的书包。

“少爷，老爷来了客人，是商会上的朋友，姓唐，带了两位少爷来。太太让您过去见个礼。”

戴知南整了整衣襟，跟着翠环往花园走。走到凉亭跟前，戴守正看见了他，招了招手。

“知南，来。”

戴知南走进凉亭，朝戴守正喊了一声“爸爸”，又朝那个灰西装的男人微微鞠了一躬。

“唐伯伯好。”

唐先生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着对戴守正说道。

“守正兄，这是你那个小儿子？生得真好，眉眼比你清秀多了。”

戴守正笑了笑，没有接话。

唐先生指着那两个男孩说道。

“这是我家两个不成器的。大的叫唐绍文，和你们友伦同岁，在育才读书。小的叫唐绍武，比你这个大两岁，在圣约翰附小。”

戴知南朝那两个男孩点了点头。唐绍文生得高瘦，脸色苍白，戴着一副黑框眼镜，一看就是个念书念得很用功的学生。唐绍武正好相反，又矮又壮，圆脸，红扑扑的，一双眼睛骨碌碌地转，一看就是个闲不住的。

“你就是戴知南？”唐绍武凑了过来，歪着脑袋打量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审视，“你长得真像女孩子。”

戴知南的脸一下子红了。

“绍武！”唐先生喝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威严，“不许胡说。”

唐绍武吐了吐舌头，退后了两步，眼睛却还在戴知南脸上转来转去。戴知南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去罢，和他们玩去。”戴守正摆了摆手。

戴知南像是得了大赦一般，连忙转身走出了凉亭。他本想回屋去的，唐绍武却从后面追了上来。

“哎，你别走啊。我又没说你是女孩子，我就是说你长得像。长得像又不是坏事，你脸红什么？”

戴知南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他。唐绍武比他高了半个头，圆脸上带着一种天真的、不加掩饰的好奇，不像是在故意取笑他，倒像是真的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没有脸红。”戴知南说道。

“你耳朵都红透了，还说没有脸红。”唐绍武哈哈大笑，笑完了又凑过来，“你会踢毽子吗？我带了毽子来，咱们踢毽子去。”

戴知南想了想，点了点头。

两个人在花园里找了块空地，唐绍武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毽子来，鸡毛的，五颜六色，比他平时在学校踢的那个好看多了。唐绍武先踢了一个，一连踢了二十几下，毽子在他脚上像粘住了似的，上下翻飞，看得戴知南眼花缭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