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家父子走后,戴公馆又恢复了往日的安静。
戴知南的生活没什么大变化,每日依旧是上学、放学、写功课、念书。唯一的区别是,戴友伦“走错路”的次数越来越多了。从一周两三次变成了四五次,到最后几乎天天都来。戴知南也习惯了,每天放学走出校门,第一件事便是往那棵梧桐树下看一眼。
那棵树下,十有八九,站着戴友伦。
有时他靠在车门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像是随手翻翻的样子,可戴知南走近了便会发现,那本书的页码和昨天一模一样。有时他什么也不拿,就那么站着,看着校门口的人流,目光淡淡的,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发呆。
戴知南有一次鼓起勇气问他:“哥哥,你每天等我放学,不耽误你念书吗?”
戴友伦答:“不耽误。”
戴知南又问:“真的不耽误?”
戴友伦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该念的书在学堂里就念完了。”
戴知南很想问,那你为什么不在学堂里多念一会儿,为什么非要跑到我这里来站着。可他没有问。他怕问出来之后,戴友伦会忽然意识到自己做的事情没什么道理,然后就不来了。
四月的时候,天气彻底暖了。
霞飞路上的梧桐树长出了巴掌大的新叶,嫩绿嫩绿的,在风里哗啦啦地响。街边的法式小洋楼的阳台上摆出了花盆,红的白的粉的,一簇一簇的,像是谁打翻了颜料盘。
戴知南换上了单衣,藏蓝色的校服薄薄一层,穿在身上轻快了许多。他每天跑进跑出的,脸蛋晒黑了一些,个子也蹿了一小截,柳眉何给他做的夹衫,袖口已经短了半寸。
“南南长高了。”柳眉何比着他的身高,在门框上刻了一道新的印子,“你看,上个月在这里,这个月到这里了,长了小半寸。”
戴知南踮起脚尖往上够了够,想要在那道印子上面再蹭出一道新的来,够不着,泄了气。
“母亲,我什么时候才能长到和哥哥一样高?”
柳眉何笑了。
“你才六岁,哥哥九岁。你到了九岁,也会有那么高的。”
戴知南想了想,觉得这个答案不太令人满意。他想比九岁更高,高到比哥哥还高,那样他就可以拍哥哥的头了。他偷偷地想,没有说出来。
这一日放学,戴知南照例往梧桐树下跑。
跑到半路,他忽然停住了脚步。
树下站着一个人,但不是戴友伦。是老刘。
老刘见了他,笑着迎上来。
“小少爷,大少爷今日学堂里有事,来不了了。让我来接您回去。”
戴知南哦了一声,乖乖地上了车。他坐在后排,怀里抱着书包,车窗外的街景一点一点地往后退。今天的路好像比平时长了些,怎么开都开不到公馆。
“刘叔,哥哥有什么事啊?”
老刘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好像是学堂里有活动,具体我也不清楚。大少爷只吩咐我来接您,旁的没说。”
戴知南又哦了一声,不再问了。
回到公馆,他走进大门,照例先去了饭厅。饭厅里空荡荡的,圆桌上摆着几碟菜,用纱罩罩着。他绕了一圈,又出来了,站在走廊上往东跨院的方向望了望。
月洞门那边的天井里,腊梅已经长出了新叶,绿油油的,在风里摇着。
他想起戴友伦书房里的那几本小人书,想起那本《伊索寓言》他还没看完,想起书架上那本花花绿绿的、他一个字也看不懂的洋文书。他想过去看看,可又觉得哥哥不在,他一个人去不太好。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自己的屋子。
柳眉何正坐在窗前做针线,见他进来,笑着招了招手。
“南南回来了?今天怎么一个人回来的,哥哥呢?”
戴知南把书包放在桌上,走到柳眉何身边。
“哥哥学堂里有事,没来接我。老刘接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