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眉何看出他脸上那点闷闷不乐,没有多问,只是从针线篓子里拿出一样东西来,递给他。
“你看看,这是什么?”
戴知南低头一看,是一双新布鞋。黑色的鞋面,白色的千层底,针脚细密匀称,一看就是柳眉何一针一线做的。
“母亲,你什么时候做的?我怎么不知道?”
“趁你上学的时候做的。你脚长得快,原先那双快穿不下了。”
戴知南把旧鞋脱了,换上新的,在地上踩了踩。大小刚好,不紧不松,鞋底的布硬挺挺的,踩在地上稳当得很。他走了几步,又小跑了几步,回过头来朝柳眉何笑了。
“舒服。”
柳眉何看着他那副欢喜的模样,也跟着笑了。
“舒服就好。你脚长得快,过两个月母亲再给你做一双。”
戴知南坐回椅子上,把新鞋脱下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穿回去了。他趴在窗台上,往外望了一会儿,忽然转过头来。
“母亲,哥哥学堂里有什么事啊?他从来没不来接我的。”
柳眉何想了想。
“我也不清楚。兴许是考试,兴许是有什么活动。你哥哥念书用功,学堂里的事情多,你不能指望他天天来接你。”
戴知南知道母亲说得对,可心里还是觉得空落落的。就像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摸手腕上的银镯子在不在,镯子在,他就安心。这些日子以来,放学时在梧桐树下看见戴友伦,已经成了和摸镯子一样的习惯。忽然有一天没有了,便觉得少了点什么,又说不上来少了什么。
他坐到桌前,掏出课本和练习簿,开始写功课。今日的功课不多,他写得很快,写完了一看,字迹有些潦草,又撕了重写了一遍。
写完功课,他翻开那本从戴友伦书房借来的《伊索寓言》,找到上次没看完的那一篇。那一篇讲的是一只狐狸和一只鹳鸟的故事,狐狸请鹳鸟吃饭,汤盛在浅盘子里,狐狸舔得干干净净,鹳鸟一口也喝不到。鹳鸟回请狐狸,把食物装在长颈细口的瓶子里,鹳鸟的长嘴伸进去吃得正好,狐狸只能干看着。
他读完了这个故事,觉得狐狸是自作自受,可又觉得鹳鸟也有些过分。他把书合上,放在枕头旁边,躺了下去。
天快黑的时候,他听见院子里传来汽车的声音。
他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穿上新布鞋,跑出了房门。走廊上,他碰见了从大门口走进来的戴友伦。
戴友伦穿着一身安德附小的深蓝色校服,领口的扣子解了两颗,额头上有薄薄一层汗,像是赶路赶得很急。他手里提着一个纸包,看见戴知南从走廊那头跑过来,停下了脚步。
“哥哥,你回来了!”戴知南跑得气喘吁吁的,跑到戴友伦跟前,仰着脸望着他。
戴友伦嗯了一声,将手里的纸包递给他。
“给你的。”
戴知南接过纸包,打开来一看,是一本书。书不厚,封面是淡黄色的,上头画着一只兔子和一只乌龟,写着“伊索寓言”四个字。他翻开封面,里头的字比他借的那本大了许多,每一页都有插图,彩色的,画得栩栩如生。
“书局里看到的,顺手买了一本。”戴友伦的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你那本字太小,伤眼睛。”
戴知南捧着那本书,手指在封面上轻轻地摸着。纸是新的,书页之间还带着油墨的气味,微微有些刺鼻,可他闻着觉得好闻极了。
“哥哥,今天不是学堂里有事吗?你怎么……”
“办完了,路过书局。”戴友伦打断了他的话,像是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纠缠,“走了,吃饭。”
他说完便转身往饭厅走去了,皮鞋踩在地板上,笃笃笃的,和平时一样干脆利落。戴知南抱着那本新书,站在走廊上,看着那个背影。
他低下头,又翻开了那本书。扉页上什么也没写,干干净净的,像一张等着被写满的白纸。
他将书合上,抱在怀里,跟着往饭厅走去。走到饭厅门口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什么,停下脚步,摸了摸手腕上的银镯子。镯子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光,和他第一天戴上它的时候一模一样,又好像有些不一样了。
他想,这本书比那本借来的好。
不是因为字更大,也不是因为有彩色插图。
是因为这是哥哥买的。
因为扉页上虽然什么都没写,但每一个字里,都藏着一个没说出口的“路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