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戴知南九岁了。他不再是那个怯生生跟在戴友伦身后的小影子，个子蹿了一大截，原先空荡荡的裤腿如今要放两回边才够长。那张过于清秀的脸渐渐长开了一些，眉目间多了一点少年的棱角，可那双眼睛还是从前的模样，黑亮亮的，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认真的、不设防的坦诚。

戴友伦十二岁，已经从安德附小毕业，升入了安德中学的初中部。他比三年前又高了许多，肩膀宽了，下巴的线条更分明了，声音也变了，从清亮的童声变成了低沉的少年音，说话的时候胸腔里带着微微的共鸣。

戴公馆还是那座戴公馆，霞飞路上的梧桐绿了又黄，黄了又绿。

戴知南已经习惯了每天放学在校门口看见戴友伦。三年如一日，风雨无阻。只是地点从培德小学门口换到了培德中学门口——他去年考上了培德中学的初中部，和戴友伦的安德中学一个在霞飞路东头，一个在西头，相隔不到两里地。

每日傍晚，戴友伦会先到培德中学门口等他，两个人一道坐车回家。

这一日放学，戴知南走出校门，一眼便看见了那棵梧桐树下的身影。

戴友伦穿着一身安德中学的深灰色制服，领口的银色校徽在夕阳里闪了一下。他靠在车门上，手里没有拿书，也没有看报纸，就那么站着，目光落在校门口涌出的人流中。看见戴知南出来，他微微抬了抬下巴，算是打了招呼。

戴知南小跑着过去，跑到跟前才放慢脚步。

“哥哥，今日怎么来得这样早？你们不是比我们晚一节课吗？”

戴友伦拉开车门。

“最后一节体育，提前放了。”

戴知南钻进车里，等戴友伦也上了车，才凑过去，笑眯眯地说了一句。

“哥哥，我记得三年前你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戴友伦看了他一眼。

“记性倒好。”

“哥哥说的话，我都记得。”

戴友伦没有接话，对老刘说了句“回公馆”，便转过头去望着窗外。戴知南看着他的侧脸，嘴角弯了弯，也靠着车窗坐好了。车里的安静和从前一样，只是两个人都长大了，并排坐着的时候，肩膀之间的距离比三年前近了一些——不是因为车子变小了，是因为两个人的肩宽都增加了，原来中间能再坐下一个人，如今只剩下一拳头宽的缝隙。

回到公馆，戴知南换了衣裳，洗了手，照例先去看柳眉何。

柳眉何的身体这几年时好时坏，说不上有什么大病，却总是不太精神。大夫说是年轻时候亏了身子，要慢慢调养。她如今不大出门，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自己的屋子里，做做针线，看看闲书，偶尔到花园里坐坐。

“母亲，我回来了。”戴知南推开门，走进屋里。

柳眉何正靠在窗边的躺椅上，手里拿着一本绣样册子，见他进来，合上册子，笑了笑。

“回来了？今日学堂里怎么样？”

戴知南搬了张凳子在躺椅旁边坐下，把今日学堂里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哪门课考了第几名，哪位先生表扬了谁的作文，周瑞安又在课堂上打瞌睡被罚了站。他说得绘声绘色，柳眉何听得笑眯眯的，不时插上一两句话。

“周瑞安还打瞌睡？你上回不是说他不打了吗？”

“消停了两天，又开始了。他晚上不睡觉，躲在被窝里看武侠小说，他母亲把书没收了，他又从同学那里借了一本。”

柳眉何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这孩子，你该劝劝他。晚上不睡觉，白天怎么念书？”

戴知南点了点头。“我劝过了。他说看完这本就不看了。可一本看完又有一本，总也看不完。”

柳眉何被他逗笑了，笑着笑着又咳了起来。戴知南连忙站起来，倒了杯温水递过去，扶着母亲的手让她慢慢喝了几口。

“母亲，明日我陪你去陈大夫那里复诊吧？”

柳眉何摆了摆手。

“不用，翠环陪我去就行。你好好上学，别耽误功课。”

戴知南还想说什么，柳眉何已经岔开了话题。

“你上回月考的成绩单呢？拿给母亲看看。”

戴知南从书包里翻出成绩单，递了过去。柳眉何接过来看了看，国文九十八，算术一百，英文九十五，常识九十六，总成绩全班第三。

“第三名，比上次进步了一名。”

戴知南嗯了一声，脸上却没有什么喜色。

柳眉何看出他的心思，放下成绩单，柔声问道。

“怎么了？进步了还不高兴？”

戴知南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画着圈。

“第二名比我多一分半。第一名比我多四分。”

柳眉何笑了。

“那你下次再进步一名，就是第二名了。再下次就是第一名了。”

戴知南抬起头来看着母亲，认真地说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