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考第一。”
“那就考第一。母亲信你。”
戴知南笑了笑,把成绩单折好,放回书包里。他又坐了一会儿,陪着母亲说了几句话,才起身回了自己的屋子。
晚饭的时候,戴守正也在。
他比三年前老了一些,鬓角添了几根白发,脸上的皱纹也深了,可精神头还好,说话的声音还是那样沉稳有力。柳眉何坐在他右手边,戴友伦坐在左手边,戴知南坐在戴友伦旁边。
这是戴公吃饭的老位子,三年来没变过。
戴守正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忽然开口问道。
“知南,月考考得如何?”
戴知南放下筷子,答道:“全班第三。”
戴守正嗯了一声。
“比上次进步了一名。还不错。”
戴知南看了戴友伦一眼。戴友伦正在喝汤,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没有听见他们的对话。可戴知南知道他在听,他喝汤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些,一口汤含在嘴里,含了很久才咽下去。
“哥哥,你们月考了吗?”戴知南问道。
戴友伦放下汤碗。
“考了。”
“第几名?”
戴友伦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桌上的餐巾擦了擦嘴,动作不紧不慢的,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
“第一。”他最终还是说了出来,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戴守正的脸上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很浅,浅得几乎看不出来,可戴知南看见了。他看见父亲眼角的皱纹微微舒展开来,看见父亲的嘴角向上弯了一弯。
“友伦的成绩一向是好的。”戴守正说道。
戴知南在心里默默地想,总有一天,他也要让父亲露出这样的笑容。不是因为哥哥,是因为他自己。
吃完饭,戴友伦起身离席,戴知南跟在他后面出了饭厅。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过走廊,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戴友伦停下了脚步。
“你那个第二名,比你多一分半?”
戴知南愣了一下,没想到他还记得这个数字。
“嗯。”
“差在哪里?”
戴知南想了想,答道:“国文。我的作文扣了两分,他只扣了半分。”
戴友伦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像是在打量一块还有打磨余地的璞玉。
“你的作文我看了。辞藻太繁,意蕴太浅。写文章不是堆好词好句,是要有话要说。没有话要说,再好的词也是空的。”
戴知南怔怔地看着他。
“你看了我的作文?”
戴友伦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转身走上了楼梯。
“下回写作文之前,先想清楚你要说什么。想清楚了再动笔。”
皮鞋踩在楼梯上的声音笃笃笃的,和从前一样干脆利落。戴知南站在楼梯底下,望着那个越来越高的背影,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跑回屋里,从书包里翻出那篇作文,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辞藻太繁,意蕴太浅。他默念着这八个字,又读了一遍自己的作文。这一次读的时候,他忽然觉得那些自己当初觉得写得极好的句子,确实有些空荡荡的,像一件绣得极漂亮的衣裳,穿在了一个没有骨头的人身上,撑不起来。
他拿起钢笔,在作文本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有话要说,不是有词要写。
写完了,又读了一遍,才合上本子。
窗外起了风,梧桐叶子沙沙地响着,像是有人在窃窃私语。远处的江海关钟声穿过夜色传过来,一下一下的,沉沉的,像是一颗心在跳动。
戴知南靠在椅背上,摸了摸手腕上的银镯子。镯子亮亮的,滑滑的,贴着皮肤,温温的。他想起三年前的那个夜晚,打雷的夜晚,戴友伦捏着他的脸说“真是个小麻烦”。
如今他不怕打雷了。
可他还是会在每一个有风的夜晚,想起那双不太温柔却始终在的手。
他把镯子转了转,让刻着缠枝莲的那一面朝上,就着灯光看了好一会儿,才放下袖口,走到窗前,把窗户关上了。